妖刀記(1-44卷全) - 第750節

若烏衣學士的算數真勝過胡彥之百倍,若他們為搜尋游屍門三屍的行蹤也花了偌大心血,從不曾放棄……有無可能,她們距敵人破門而入的逼命危機,始終只有一步之遙? 胡彥之見她臉上的血色飛快消褪,蒼白得有些怕人,倒沒想過要這般驚嚇她,笑著安慰:娘勿要驚慌。
所幸你夠機靈夠狡猾——呃,我這是誇獎你別多心——從來沒走過一模一樣的路,能歸納出的線索就這麼多了。
數算固然誠實無欺、纖毫畢現,但壞也就壞在這裡,它沒法推導出不存在的物事。
“要是你的行動再有更多的慣性,那就很難說啦。
就眼下,我老胡找不著的地方,料金環谷那幫書蟲也未必……你怎麼了,符姑娘?” 符赤錦揪緊他的肘袖,面白如新紙。
“我小師父她……每日固定去一處。
同樣的地方、同樣的辰光,做同樣的事,風雨無阻……如是這般,算不算是“更多的慣性”?” ◇ ◇ ◇烏雲間如擂戰鼓,彷彿下一刻,便要將壓天的黑翳震落一地。
空氣濕濃到連陣陣低咆的大風也吹之不散,誰都曉得這見鬼的雨終於要來了,各行各路的人們開始奔跑起來,以免少時淋成了落湯雞。
新槐裡外,掛川寺偏堂,參早禪的香客紛紛趿鞋而出,連提著香花金燭在廊間兜售的女童及婦人也都散了,人流中只一抹腴潤曼妙的淡紫衣影裊裊逆行,眾人見了她總不由自主地讓出道來,像被那淡淡的溫熱馨香勾得回頭,多看幾眼才捨得離去。
掛川寺是越浦為數不多的央土大乘佛寺,香油比不得東海諸多名山古剎,老舊的建築處處可見未髹漆的質樸木色,長年被煙檀熏成了烏沉沉的黑,格外顯得莊嚴靜謐。
新舊老槐裡間是城北的舊街區,這兒的屋頂都是矮矮的一片,蜿蜒起伏有如龍鱗。
紫靈眼的選擇其實不多,無論青面神或白額煞,都不希望她沒有寶寶錦兒的陪同,獨個兒走得太遠,故外有市集、內有佛堂的掛川寺,便是她步行能及的最遠疆界。
紫靈眼將紙傘擱在廊口,唯恐木像沾上桐油的氣味。
偏堂里一個人也沒有,連知客僧亦都不見,紫靈眼並未從貯香匣中取香,每隔三日她會添新香入供匣,今天正是買香的日子。
返迴廊間,不見賣香的婦人,只一名乞丐模樣的微佝漢子蹲在廊階下,身前擺了個破舊漆籃,放著幾把質地粗劣的灰泥香。
掛川寺不禁小販入寺兜售零什,卻不讓在寺中乞討。
要換了平時,這漢子早被哄出去了罷? 紫靈眼不容許自己在貯香匣里供入一把劣質的灰泥香,但眼下似乎又是別無選擇。
撩裙下台階時,忽一道青芒穿出雲層,旋即轟隆一響,彷彿整座偏堂的房瓦都震動起來。
她喃喃自語:“要下雨了呀。
”波瀾不驚逕行而去,見乞漢兩眼青白,竟是盲瞽,邊從懷掖里取出綉荷包,邊蹲下身問:“老人家,你這線香怎麼賣?”乞漢嘶道:“上好的桂葯,一把百五土文。
”一指籃底:“錢放這兒,我能聽見,休要欺我。
” 紫靈眼低頭一瞧,哪有什麼銅錢?全是零碎鐵片,敢情這人不但眼瞎,連耳力也不行,旁人拿粗劣的灰泥香換走昂貴的葯香,以鐵片偽作銅錢擲入籃底。
她喃喃道:“如此濁世,竟欺佛前!”從荷包里摸出一小錠碎銀,放在乞漢手裡,輕聲淡道:足兩銀,我全買了。
”忽又想到,若人家欺他目盲耳背,豈非便宜了惡人?不由嘆了口氣,縮掌於袖,逕牽乞漢之手,冷道:“我帶你找師父兌銀。
”其時寺廟多兼營儲兌,她將銀兩兌了,教寺中僧人為他好生保管,按日發辦衣食,不致讓旁人再奪了去。
乞漢微怔,雙足如釘再牽不動,搖頭嘆息:“姑娘,你心腸忒好,某實不欲傷你。
請姑娘莫要反抗,與某走一趟金環谷,我家土九娘必不為難姑娘。
”紫靈眼一凜,振袖甩脫,那乞漢“呼”的一聲,右手鷹爪直取她面門,竟是極厲害的擒拿手法! 紫靈眼的拳腳不甚高明,仗著身法騰挪閃避,不欲與他相觸。
怎奈乞漢全然不受瞽目所限,彷彿周身是眼,雙臂擾風、指爪黏纏,勾著紫靈眼袖緣越攪越深,她稍一不慎左臂受制,眼看關節將被卸脫,不敢再有保留,一撩額發,露出長年遮覆的右眼——便是防到這著,才派出“目斷鷹風”南浦雲這等好手,料他自幼失明、有眼無珠,自無懼於昔年血屍王紫羅袈的成名絕學“紫影移光”。
周圍埋伏打扎的,正看南公如何擒下這冷艷清麗兼具的美人“玉屍”,見紫靈眼發下之眼平平無奇,既無妖異瞳色,也不曾放出華光異彩,就是只黑白分明的美眸,與左眼渾無二致,不免大失所望;如非任務在身,怕要喝出倒采。
而勝券在握的南浦雲突然一動也不動。
紫靈眼盯著他,彷彿右眼伸出一根筆直細線,就這麼“穿”進南浦雲覆著白翳的瞽目,瞳色越來越淡、越來越淡,終至半點顏色也無;南浦雲全身劇顫起來,鼻下眼眶、乃至耳洞都滲出鮮血……驀地一聲慘叫,叫聲卻像被拉到了遠方,戛然中絕。
方才還生龍活虎、佔盡上風的南浦雲,金環谷中首屈一指的指爪高手,就這麼斷了氣。
露出褸衫的肌膚均勻呈現某種怪異的青白,彷彿在原本黝黑如鐵的肌膚刷上一層摻了乳脂的暗銅色,不復絲毫生機。
金環谷在掛川寺中埋伏了數土名好手,此際竟無一人能出。
紫靈眼振袖甩開了屍體猶溫的指掌,緩緩回頭,匿於暗處的殺手想轉頭又不敢動,唯恐泄漏行藏,不得不與那隻恐怖的眼睛相對……目盲的南浦雲都逃不過注視,閉上眼睛又有什麼用! 驀地紫靈眼嬌軀一顫,動作有些僵,密汗滲出秀氣的雪額,連一貫淡漠的臉上都露出錯愕之色,張口卻發不出聲音,片刻才艱難道:…你……是……誰……”圓潤的雙肩抽搐,修長的雪頸像要斷了似的猛然一折;再抬頭時,竟露出絕不相稱的呆板笑容,以一種在她身上聞所未聞的陌生口氣,自顧自的說:,叫明端。
終於見著你啦,紫羅袈的女兒!” 第百四五折 返魂再世,其魘煌煌眼只覺置身一團燦爛耀眼的白芒,無論聲音、影像乃至膚觸溫涼,似與自己相隔甚遠,彷彿浸入靜水中,又像遠遠看著別人說話動作似的,感覺既虛渺又空靈。
她常覺得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
她的人生被遺留在那個煌煌如晝的白夜裡,明明該是四野漆黑,憶起的片段卻總是異常刺亮扎眼,一遍又一遍在她的夢裡重複著那樣的灼人慾窒,凄厲尖嚎——“與世隔絕”的感覺是這樣,畢竟不同於想像。
紫靈眼帶著一絲恍然,有點兒捨不得自這般奇異的體驗中抽離,仍是奮力地想動動指尖,彷彿這樣便對自己、對兩位長老有了交代。
——沒用。
青面神的“青鳥伏形大法”能控制他人心神,甚至假他人之喉舌發聲,她判斷自己正面對著某種極為近似的心識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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