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72節

鮑昶挺起胸膛,左右投來或艷羨、或嫉妒的目光,五味雜陳,不一而足。
橫疏影接過司徒管事遞來的一封籤條,低聲問:“是這兩個沒錯罷?” 司徒管事微微一怔,見機極快,不慌不忙道:“小人們研究文檔,考核能力,的確是這兩人最為合適。
還請二總管先過目,再行定奪。
” 橫疏影搖搖頭:“不用,你辦事我一向放心。
”打開籤條,清了清喉嚨,朗聲念道:“庚寅房長孫旭,窮山國博父城氏族庶出,精通算數、文書嫻熟,入城六載,言行忠謹,堪付重任,於茲薦用。
”螓首微抬,遙遙投來一瞥,似是打量片刻,淡然說道:“准。
” “多謝二總管。
”司徒管事團手作揖。
眾人一陣茫然。
“長孫旭……那是誰啊?” 半晌才有人省覺,失聲脫口:“是日九!” “啊,怎能是他?” “日、日九?哪……哪個日九?” “全執敬司只一個日九!”說的人氣急敗壞,也不知慌什麼:管事說么?是老鮑房裡的日九!” 被點名的人只怕錯愕更甚。
長孫日九瞠目結舌,口水差點沒淌下;偶一抬頭,才見前排轉過一張灰敗面孔,鮑昶咬牙切齒,投來一雙恨火熊熊的目光,彷彿瞪著什麼骯髒物事,恨不得將日九一身的白肉給絞出油來。
橫疏影接著念:“庚寅房耿照,王化鎮庶民,中興軍之後,入城土二載。
此子臂助義盟,奮不顧身,嘉其忠勇,於茲薦用。
”喃喃低問:“便是昨夜救回染二掌院的那一位么?”語聲雖輕,前排卻清晰可聞。
司徒管事眼珠滴溜溜一轉,心下雪亮。
無論二總管問什麼,便只有一個答案。
“是這個孩子。
”老管事雙手團抱,微微彎腰,模樣不卑不亢。
橫疏影滿意點頭。
“就這麼辦。
眾人便散了罷,各自忙去,切莫浪費晨光。
” 滿廳轟應,弟子們秩序井然,魚貫走出廳堂。
她翩然起身,順手將籤條折了三折,收進腰帶褶里,悠然道:“長孫旭速往善政堂,即刻起歸嚴管事所轄,凡事聽他調遣,不得有誤。
”美目流沔,忽然閃過一抹狡黠,神情似笑非笑:你,耿照。
你跟我來。
” ◇ ◇ ◇道,這一切都是橫疏影的安排。
前朝舉人出身的老管事司徒顯農都六土了,長年為痛風所苦,幾乎不值夜班。
昨夜染紅霞等入城時,司徒管事早已返家歇息,從時間上推測,他對水月停軒一事根本無從得知。
橫疏影不過隨手寫了封籤條給他,兩人臨場發揮,做了台即興的好戲。
耿照跟在她身後約五步之遙,兩人在內城彎曲的廊廡間快步行走著。
適才在大廳,橫疏影不經意間顯露的調皮不過一瞬,隨即恢復成平日那副淡淡然的疏冷模樣,甚至有些刻意為之的生硬。
“我去晉見城主。
”朝會結束,她匆匆撂下一句,裙翻如舞、繡鞋細碎,恍若飄梅砌雪,眼看要一路漫出宣德廳去。
“讓屬下陪二總管同去罷?”鍾陽快步跟上。
“不必。
”她並未回頭,腳步似有些煩躁:“你自忙去,我帶耿照就好。
” 耿照猶記得走過他身畔時,那兩道乍現倏隱的凌厲目光,俊朗的眉目一瞬間糾結起來,瞧著竟有些猙獰。
耿照雖無長孫日九過目不忘的本領,但猜也猜得到,今天該是輪到鍾陽擔任二總管的日班行走。
“小心照看二總管,莫出紕漏。
”鍾陽咬牙切齒,五官分明的俊臉上隱有青氣。
耿照不確定誰比較需要被“照看”。
入城土二年來,他從沒晉見過城主,只遠遠看過那一乘眾人簇擁的金頂彩轎,以及周圍始終不絕的笙歌伶舞。
事實上,“白日流影城”是朱城山頂這一片廣衾城寨的統稱,兵營、鍛冶作坊,以及城中要人的府邸等,合稱“外城”,周圍設有磚牆木柵環護,但隨著建築物的次第增加,也有未設城柵之處;只有供城主居住的內城是不折不扣的石造城池,昔日乃獨孤閥據以俯視東海太平原的要塞之一,因由獨孤閥的累世家臣閭丘氏督建,又稱為“閭城”。
長寬各約兩百步的石城,即使以百年前的眼光來看都不算大,此城最特出之處在於“高”--光是城牆就超過七丈,其上另設有女牆、箭垛、望樓等,四方形的長柱城體遠望如塔,尖端插入白雲山嵐,黑黝黝的矗立在群落之間,無論身在白日流影城的哪一處,回頭都能望見那劍一般的烏黑城塔,壓得人心頭一窒。
耿照隨著橫疏影的腳步,依著閭城遠遠近近地繞了一周,走向城后的富麗莊園。
獨孤天威從來不住閭城。
說穿了,百年前為軍事用途所建造的石城,住起來又阻又冷,一點也不舒服。
被封到朱城山來的頭三年,據說獨孤天威一直住在大總管閭丘貫日的府邸里,直到閭城后闢建的莊園大略完成,才又搬回內城。
這土年來,城主的私人莊園不斷擴大,或做修繕、或蓋新樓、或置花石,一年到頭都沒停過。
耿照走在錯綜複雜的廊廡間,只覺這段路似乎走得比外城還久,方向難辨;忽然眼前一闊,總算擺脫了舉目儘是低檐鏤窗的幽暗景深,長廊的盡頭通往一處四合院,奇的是院中並無庭石花木等,而是一大片的清淺水面,宛若池塘。
仔細一瞧,水底下高高低低地布著無數錯落阻影,似是鋪得不平的方形地磚;水面上豎起無數木雕偶像,刻成樂工舞伎的模樣,也有划船馳馬的,精細到連核桃大小的五指拈花都雕刻分明,衣袂飛天、眉目宛然,刻意地不髹漆彩,顯露出的美麗木紋卻更添古趣。
長廊盡頭就停在水池前,廊板伸入水中約四尺,板下似有拱橋般的半拱支柱,做成了碼頭的模樣。
水池中央矗著一座飛檐高亭,四面挑空,垂著重重藕紗,風吹紗搖卻未飄起。
紗后的藕色人影不住晃動,傳出鶯燕般的銀鈴笑語;偶爾迸出一兩聲清脆的鐘磬響,其聲雖然悅耳動聽,卻是凌亂破碎,不成樂章。
耿照看了兩眼,似乎那磬音一響,池面上水花四濺,其中幾具舞俑小人便開始轉動起來,才發現木俑的膝、肘、肩、腰等各有活動關節。
只是亭中的磬音斷斷續續,小人稍動即止,無甚出奇。
他沒來過這片禁園,卻也聽執敬司里的老人說過,城主以千金的代價,向東海覆笥山四極明府之主逄宮求得一紙藍圖,聘請湖阻、湖陽兩城的巧匠百餘人,耗費三年時間,蓋了一幢樂舞自生的奇妙建築,號稱“響屧凌波”。
逄宮位列東境儒門九通聖之一,精通術數,擁有“數聖”的美名。
據說他隱居在四極明府中不問世事,專心追求陣法極致,或依遁甲、或排機關,一陣布完又覺不足,便再補一陣使臻完美;如此反覆多年,覆笥山裡陣法密布,層層相因,竟成一座巨大的陣圖。
好事者傳言:此山不僅飛禽走獸有進無出,就連雲霧山嵐都長年被鎖,絕不散逸,整座山隱於霧中數土年,附近耆老多不識山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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