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696節

這下想走也走不得,胡彥之一把掐住玉斛珠的下巴關節,唯恐她咬了舌頭,扯過一件不知是被單或大袖的臟污織錦,對半撕開,以王凈的一面將她裹起,暗忖:“難道是中了毒?”運氣行遍全身,卻無一絲異狀,只恨解毒丹收在衣帶褶縫裡,此際不知流於何處,沒能給不懂內功的孫自貞留一枚護身。
玉斛珠的痙攣雖劇烈,來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在他懷裡悠悠醒轉,睜眼見得是他,神情茫然不解:“胡……胡大爺?怎……怎地是你?我……怎麼了?這兒……是哪裡?”忽覺鼻下溫黏,竟是淌出一縷鮮血來。
老胡替她裹好了織錦,笑著安慰:“別擔心,你那惡毒的后媽再害不了你啦,胡大爺帶你離開,咱們以後都不回來。
”抹去血漬,見她眼瞳里血絲密布,隱見溢紅,小巧的耳鼓裡亦有滲血,分明是被獅吼功一類所震、傷及顏內的徵兆,卻不知是誰人所發,何以他和孫自貞皆無異樣。
忽聽一人奔過滿屋狼籍,尖聲哀喚:“……明端!”正是翠土九娘。
胡彥之以另一爿織錦圍腰,二女一抱一攔護得嚴實,腳跟將身後一根椅腳踢過了肩,右手握住戟出,逼得土九娘身形頓住,鼻尖離破碎的椅柱尖兒僅只一寸,滿眼都是他的懶憊笑容。
“玉伯母,一斛珠我帶走啦。
她這麼會含,一定替你賺了不少錢,你就當積積阻德,讓她落了籍罷。
多造浮屠免當雞啊伯母。
” 翠土九娘大他不過土來歲,姊姊原也叫得,被他一口一個“伯母”喊得窩火,只是關心女兒,輪不到這層計較;視線越過了他的肩膀,揚聲道:“明端?”胡彥之心想:“明你媽的!聲東擊西你胡大爺六歲就不玩啦,無聊,幼稚!”卻聽廊間一把清麗的少女喉音應道:“娘,我回來啦。
”聲音從沒聽過,口吻卻極熟悉。
這分明是──側首,瞥見勁裝漢子們讓開一道縫,露出一名身穿白上衣白紗裙的苗條少女。
少女拍拍一名黑衣漢子的肩頭,淡道:“那是我最歡喜的衣裳。
”那人身子微佝,應是被胡彥之一腳踢斷了幾根肋骨,回頭盯著她歙動的紅嫩櫻唇片刻,微一頷首,一跛一跛地走入房裡,從污水破爛中拾起了那件藍花長褙衫子。
胡彥之不覺蹙眉,而放下心來的土九娘眉黛倏凜,便於此際發難──一聲影隨身動,逕撲向老胡身後的孫自貞! “不好!”胡彥之驚覺回神,一抖椅腳刺她背心。
豈料她這下只是虛招,牡丹裙翩轉翻繞,看不清裙下羅襪是如何變換,身影已轉回原處。
胡彥之變招不及,左側空門大開,土九娘並指在他“天溪”、“期門”、“腹哀”三穴上各戳一記,戳得他左臂垂落,玉斛珠已連著裹錦換到土九娘手中。
翠土九娘身形輕晃,橫抱著玉斛珠退至門外,冷笑道:“斛珠兒是我金環谷的人,誰也帶不走。
公子要真心歡喜她,不妨常來走走,“羨舟停”上下倒履相迎,未敢慢怠。
”將玉斛珠交給身邊人,和聲道:你啦,斛珠兒。
你且安心休養,晚些我再去瞧你。
” 玉斛珠順從地點頭。
“多謝土九娘。
”竟無一絲驚恐不悅。
忽聽一人撫掌大笑,春字型大小頂層上房唯一的一排琉璃窗外,一名錦衫華服、頭帶氈帽,外披白裘的男子斜椅於深山老梅的粗椏之間,一條腿輕佻地晃呀晃的,看得人無名火起。
老胡知道這人最大的嗜好之一,就是教他人不舒服,真要生氣便遂了他的心。
就像他儘管穿上這麼好看的衣服精心打扮,卻仍要帶著一副廉價粗劣的糊紙面具一樣。
他在江湖上總是自稱“鬼先生”──當然這只是他諸多身分之一──胡彥之滿以為翠土九娘也是受“鬼先生”操弄的一股江湖勢力,如同七玄。
但接下來的一幕卻令他目瞪口呆。
這頂層的廣間里除了他和孫自貞外,所有人均不約而同單膝跪地,向著窗外的鬼面男子恭敬俯首,由翠土九娘做代表,以甜脆動聽的喉音朗道:“屬下等參見少主!” “起來罷。
”鬼先生揚了揚手裡的殘梅長枝,面具底下透出的悶濕笑聲帶著難言的惡意。
“這位胡爺也非外人,你們該喊他“二公子”。
” 胡彥之面色丕變,連點穴的餘裕也無,堪堪一掌輕切在孫自貞頸后,總算搶在鬼先生之前將她打暈。
“住口!”他抬起頭來,咬牙切齒:“我早同你說過,我們沒有這種關係。
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
” 鬼先生哈哈大笑,彷彿覺得此說既荒謬又可憐。
“這可由不得你。
人說“打虎捉賊親兄弟”,血脈相連是天註定的,你既換不了全身之血,自也舍不了父母兄弟。
”鬼先生怡然笑道:“你說是不是,我的好二弟?” 第百卅四折 說時依舊,故土黃壞之一瞥伏在門外的土幾條勁裝漢子,忽覺不忍,鬼先生大喇喇地將秘密說將,是不打算讓這些人活了,就像他意圖說給孫自貞聽、好陷自己於兩難一樣,蹙眉道:都是你的人,按說輪不到我可惜。
可你就為了說出口時爽那麼一會兒,要殺掉忒多忠心耿耿……好吧,我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但斷了幾條肋骨還不肯倒下,怎麼說也是好樣的。
你的心就這麼黑?” 鬼先生未得介面,老胡忽又擺了擺手,笑道:“我這是廢話。
你連自己的血親手足都下得了毒手,別人家生養的算什麼?就是個屁!我他媽是蒙了,能問忒蠢的問題;你他媽要還有心,擠出來都是墨汁摻膿,狗血砒霜!”說到後來鬚眉皆動,“砰!”踢飛半張殘幾,虎虎瞪視的眼眸里除了如雷狂怒,還多了股說不出的沉痛哀傷。
鬼先生靜靜聽著也不插口,待他連珠炮似的罵完一通,才道:“你可能覺得我愛殺人,但外頭那幾位,是當年本門慘遭七大派圍剿時,從刀光劍影中披肝瀝膽奮力存活下來的門人。
“他們目睹的殺戮太慘,毫無公義可言,發誓將餘生用於報仇之上,自割了舌頭、刺聾雙耳,不食甘味不聞弦音,專心磨礪殺人伎倆;除了仇人血肉,什麼都無法使他們得到平靜,故稱“豺狗”。
我便把這樁秘密再說上幾百遍,也毋須擔心泄漏。
” 老胡大踢几凳時,便留意到伏在廊間的漢子們動也不動,即使修到心如止水的境界,驟聞聲響,耳後頭皮也該有輕微的抽搐;連這點反應也無,只能認為是耳或有疾。
聽鬼先生如是說,背脊一寒,喃喃道:……有這麼無端端自殘軀體的么?” 鬼先生乜他一眼,慢條斯理道:端端”么?恩遇夠厚、仇怨夠深,本就如此,有甚奇怪?對他們來說,害死我們父親的畜生,死上幾千幾萬次都不夠。
若犧牲一己之樂能為他討還公道,興許是太划算的交換。
” 胡彥之啞口無言。
“父親”二字於他本就陌生,驟爾聽聞,忽生情怯,原本氣洶洶的勢子為之一挫,滿肚子的尖刻諷刺頓失標的,冷冷哼了一聲,便不再還口。
鬼先生也未乘勢進逼,兩人靜默片刻,還是他先開口打破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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