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鳳鈞就沒這種運氣了。
殿試后的數年間,他成為獨孤英對抗整個國家體制的功曹錄簿,不斷受少年天子破格提升,然後在新職位上遭到文官集團毫不留情的挾制與打擊。
他的政敵日新月異,跨越一切朋黨地域的藩籬,端看皇帝這陣子又想找誰的麻煩,但衝撞的結果無一例外以“帝黨”的失敗收場。
獨孤英不乏支持者,且個個土分有力:號稱半個央土的錢囊上都綉有他的名字的任逐桑,精明王練的大太監惠安禛,掌握央土教團人稱“髡相”的果天大和尚,遑論對獨孤皇室土分忠忱的北、東二鎮將軍等。
但這些人都不會被稱作“帝黨”。
除了每天打理皇帝起居的小太監,帝國里唯一被賦予這個戲謔稱號的,就只有遲鳳鈞。
在皇帝徹底對政事失去興趣以前,遲鳳鈞的官場資歷簡直是一場噩夢,歷練過的職位、被賦予的任務充滿不切實際的想像,更多時候則是被當成對“敵人”的懲罰──小皇帝同誰鬧意氣,就把該他的拿走,無論官職、預算或資源,御筆一劃,全將原主兒改成“遲鳳鈞”三字。
只要不到動搖國本的程度,任逐桑多半會順著皇帝的意思,而枱面下的挪移乾坤,自來是中書大人的拿手好戲,總能將派系間的利益糾葛一一擺平,弄得人人歡喜,沒出過什麼亂子。
只苦了遲鳳鈞遲大人。
風行平望都的滑稽表演“參軍戲”里,總有個身穿官服的角色“參軍”,專責被另一名喚作“蒼鶻”的藝人調侃戲弄,以娛樂觀眾。
遲鳳鈞留京的那幾年,無論哪家的參軍戲,劇里“參軍”的服色總隨著遲大人的升遷更換,一出場便引得哄堂大笑,連開口都不必,效果好得令人無話可說。
以遲鳳鈞的才智,很快就發現自己陷入可怕的泥淖,但造成這個局面的獨孤英卻缺乏相同的自覺,隨著年紀增長,他漸漸察覺針對體制的反動往往收效甚微,轉而將目標轉移到特定的某人身上。
──慕容柔。
孤高難近、奏摺里的措辭經常令皇帝下不了台的鎮東將軍,成為提煉升華后的“中興”標的。
由此遲鳳鈞邁向他宦途的最高點,成為無兵無權、孤身赴任的一品封疆大員,將這台滑稽劇由京城推向天下的舞台。
多年來老人忍著心痛,冷眼旁觀遲鳳鈞浮沉宦海,一旦下定決心,幾乎不費什麼思量,便決定吸收他加入“姑射”的行動。
只消翻看那一紙蛀黃斑斑的《礎汗風壯策》,看著上頭被無端端消磨的濟民之忱、被徹底辜負了的青春血熱,就能明白何以遲鳳鈞是他最忠誠的信徒,願為摧毀平望都小朝廷的滑稽戲台,奉獻僅有的一切。
所以他始終信任遲鳳鈞,直到現在。
慕容柔是刑訊的一把手,昔日就靠這行混飯吃,老人須知他從遲鳳鈞口裡撬出了多少“姑射”的事。
“慕容……問過你了?” 榻上的男子搖搖頭。
“他來見了你,卻什麼也沒問?”老人眸光一寒,自木刻鳥面的眼洞中迸射而出,恍若實劍。
遲鳳鈞彷彿被那奇銳的視線硬生生戳穿了肺,忍著胸腔里的痙攣抽搐,艱難地點點頭。
事實上慕容柔每天都來。
推門而入,拂膝落座,雙手交疊在腰腹間,面上神情似笑非笑,全然猜不出心思,就這麼定定坐在榻前與他對望著,一句話也不說;倏忽而來,又倏忽離開,連日來皆如是。
頭兩天遲鳳鈞多少鬆了口氣,他傷勢沉重,精神委靡,久聞鎮東將軍的拷掠手段非同一般,以他現下的身子,實無堅不吐真的把握,見慕容無用強之意,心頭大石稍稍落地。
持續數日後,他才發現情況不妙。
慕容到底在想什麼?有沒有把我當成疑犯?外頭情況如何?“姑射”究竟有無暴露……雜識隨著漸復的體力紛至沓來,令他難以成眠。
有時一睜眼,赫見慕容靜靜坐在對面,仍帶著那副諱莫如深的表情盯著自己,分不清是惡夢抑或現實,悚栗到令人發笑;有時忽在深宵被搖醒,刀甲鮮明的武裝衛士蜂擁而入,一言不發架著他起身更衣,像要提他應訊,更像要秘密處決似的,然後又莫名其妙退去……一連串難以預料的非常之舉,讓他慢慢失去正確的時序,無法想起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今夕又是何夕。
再加上那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
好幾次他忍不住想開口,才驚覺一旦打破禁制,他沒把握自己會吐露到何種程度──悚栗與身體的孱弱痛苦合而為一,持續折磨著撫司大人的意志。
更駭人的是,遲鳳鈞突然發現:就算“姑射”冒險將他劫了出去,面對眾多同志及古木鳶,“慕容柔什麼都沒問”會讓他聽來更像個泄密的背叛者,荒謬到連自己都無法取信。
連這點……都早在他的算計之中么? (好可怕的慕容柔!)訊房裡沒有鞭鋸血腥,卻能有效瓦解俘虜的意志,斷去他們的歸屬與互信,使之孤立,最後只有投降一途。
“從現在開始,”老人告訴他。
“當你望著慕容的眼睛,要不斷告訴自己:這人什麼都不知道。
他所知的一切,都是你讓他知道的,不只言語文字,還包括面色形容、進退反應……對付他最好的方法,就是什麼都別想。
不要想騙他,不要想圓謊,不要想細節;抓住的東西越簡單越好,但要抓緊不放。
”“是……是,屬下明白。
”他掙紮起身:“屬……屬下有一事……咳咳!阿……阿蘭山……咳咳……蓮台……不是……屬下不知……咳咳……罪……罪該萬死……咳咳咳……”一隻枯瘦的手掌按上背心,綿和內力透體而入,緩解了遲鳳鈞的劇咳。
老人瞥了瞥窗欞隙間,確定這小小意外沒引來什麼人,才介面道:“蓮台之事與你無涉,我已查清。
”取出幾張紙頭遞去。
遲鳳鈞好不容易緩過氣,抹去眼角嗆淚,定睛一瞧,見是從帳簿撕下的幾頁,紙質筆跡乃至格式張張不同,顯是來源各異,唯一的共通點只有“黃舊半腐”一節。
陳紙中夾了張新箋,老人龍飛鳳舞地列了幾項條陳,王墨皸如飛白,其中兩行以炭枝書就,應是部分簿冊無法撕下帶走,故謄於箋上。
綜合紙上訊息,顯示出一筆鉅款的流向,總數近三千兩白銀。
款項的終點,是到越浦票號“三江號”一位“江水盛”名下;而最初交付這筆錢的,卻是大跋難陀寺的毗盧遮那院首座湛光和尚。
“……是他!” 此人遲鳳鈞非常熟悉。
當初徵用九品蓮台時,便是這廝極力阻擋,連難陀寺的住持濂光長老都點頭應可,湛光仍不依不饒,逼得遲鳳鈞向鎮東將軍府借兵,硬把尚未完工的蓮台拆了,原湯原食運至阿蘭山,重新砌建起來。
由這堆故紙新箋看來,湛光在九年前花費鉅款,以層層轉匯的方式掩人耳目,買了一樣見不得人的東西,問題是他究竟買了什麼,與阿蘭山九品蓮台的意外又有甚牽連? 彷彿聽見他心裡的疑問,老人枯瘦的手指落於“江水盛”三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