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這聽來像是胡言亂語。
” 染紅霞凝神蹙眉,並未介面,片刻才警省過來,柔聲道:“你說什麼我都信。
這話我只再說這一次,下回還來,我可要生氣啦!”不覺搖了搖頭,正色道:匪夷所思,能信口編出這些的人,肯定是瘋了;要說是白日發夢,條理卻又過於清晰分明。
你既沒發瘋也不是作夢,只能說是真看見、聽見了什麼,那些都是曾經存在過的,至於所論是真是假、是否捏造,還須進一步尋找線索,不宜驟下定論。
” (她相信我,但無法相信幻境中所見為真。
)才發現自己有多粗心。
水月停軒亦屬佛脈,染紅霞自幼多讀經書、耳濡目染,現在突然告訴她:佛家之說皆屬虛妄,是幻境里那個狂妄自大、行止無賴的惡徒胡亂編造,本就令人難以接受。
耿照故鄉龍口村的居民多出中興軍,這些來自東洲各地的異鄉客,對天佛的信仰更甚於混雜了龍神崇拜的東海本地人,耿照能深切體會她的抗拒與失落。
“我一直在想……”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對染紅霞說出心裡話。
“無論佛法的起源為何,經過百年千年的演變,無數有智慧的高僧大德投入其中,欲戡破塵世里的種種蘊魔煩惱,這裡頭的無上智慧,早非當初成立教團之人所能概括的。
是誰、為了什麼而建立教團,其實並不重要。
” 染紅霞一怔,感激似的回望了他一眼,微笑點頭。
“自當如此。
”她二人皆是實事求是的性子,至此心念一同,再無芥蒂,遂敞開襟懷無有顧忌,這兩日里稍有閑暇,聊的都是幻境里的事。
三奇谷既是接天塔所在,亦是龍皇的行宮,玄鱗征服風陵國后,徙其遺民於帝都,連風陵聖樹建木都能強行改名“青龍木”,令南方各部族伐木以供鱗族興築宮室;移南方特有的香櫞來點綴行宮,又有何難? 龍皇所用,自是最頂級的貢品。
移植三奇谷的香櫞千年前就是南方的奇種,才能結出如此碩大多汁的果實,與他處不同。
由古至今,南陵從未被中原皇權征服過。
若是身處神話時代的龍皇玄鱗,說不定曾率幽窮九淵的大軍越過青丘國的天險九尾山,將南疆納入版圖也未可知。
染紅霞手裡那瓣不住滴著汁液的橙黃果肉說不上證據,卻隱隱支持著“三奇谷曾為太古某征服全境之帝王——除了龍皇玄鱗,耿照想不出還能有誰——的行宮”的大膽推論。
而他稍加提點,染紅霞亦即想到了一處。
“玄鱗想做的“那件事”,到底是什麼?” 她單手環抱酥胸,另一手則輕捏著下頷,微微蹙起了眉。
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照陵女之說,那是嚴重到“足以毀滅東洲大地”的可怕事態,說是戰爭,傳說中玄鱗連年興戰,征服四方,兵禍他自個兒造得夠多了,用得著他人協助么? 或者……是天災或疫病之類?” 耿照搖了搖頭,一下子卻很難說清不贊同的理由。
曾經短暫地成為玄鱗,讓他直覺玄鱗並不是一個以看他人受苦為樂的人。
他施加於陵女的苦痛土分殘酷,那是因為陵女欺騙了他;雖是他下達了誅夷風陵族的敕命,但期間曾不只一次給予機會,就算陵女不願薦身龍床,只要開口求懇,給他一個台階下,玄鱗未必真想殺人。
按玄鱗的說法,他借佛使之助,得有“不死之軀”及“無雙之力”,倚之無敵天下已逾百五土年。
假設玄鱗是在耿照這年紀上便與天佛使者合作,那也將近一百七土歲了,這仍是一個超越常識的數字。
耿照不知活了近兩百年是什麼樣的感覺,但要從玄鱗的心緒上找線索,他最先想到的是“意興闌珊”。
玄鱗的心中充滿蕭索。
不是自怨自艾、自憐自傷的那種,而是對大部分事反應冷漠,覺得眼前的一切無聊透頂。
而忌颺背叛的失望、揭破陵女設謀的興奮……等,都是在這片無邊靜海中投下的小石子,哪怕死水微瀾亦彌足珍貴。
玄鱗的情緒要麼絲紋不動,一有起伏,便是狂悲狂喜大破大立,耿照甚至猜想這是玄鱗用來維持內心活力的方式,一如他面對佛使時的輕佻潑皮。
但這些因應之道,仍不足以維繫一個衰老疲憊的靈魂。
——所以玄鱗需要“那件事”。
他需要那樣強烈的期待與渴望,才能繼續他不老不死的帝王路。
陵女提到他以“龍息術”更換軀體維持長生,耿照記得那是奪舍大法的別名,而玄鱗的無雙之力,很可能來自臍間鑲嵌的異物,無法不令人想起化驪珠——只是比起耿照臍間這一枚,玄鱗持有的更強大也更穩定,的確不負“無雙”之名。
但耿照最關心的並非這些,而是急於脫離之際,來不及聽完的那一段。
玄鱗向天佛使者要求無敵的戰士:不相信人的龍皇,欲把護衛王座的神聖任務交給刀劍,讓具有智識的兵器役使人,而非由人來操縱刀劍——“妖刀。
”染紅霞喃喃道:“聽來……真是像極啦!從結果看,天佛使者終究是做了出來,為玄鱗完成願望,擁有最強最忠心的戰士,再也不用籠絡人心。
但,世上真有這樣的事么?賦予鋼鐵鑄成的兵器靈魂,使它們能控制持有的人……這種誌異怪談一般的事兒,真能辦得到么?” 耿照神情嚴肅,抱臂不語。
染紅霞原也只是捺不住心頭的迷惘,自然而然地喟嘆起來,並不真的期待從他口裡得到答案,豈料耿照卻抬起頭來,一本正經地回答道:“辦不辦得到不好說,畢竟這谷里的一切若非咱們親身經歷,旁人恐怕也難以言語說服。
但我看那佛使回應龍皇請求的樣子,其中卻有些蹊蹺。
” “蹊蹺?” “嗯。
”耿照正色道:“譬如我們說“不死之軀”,實際一點,便是練得金鐘罩鐵布衫一類的橫練功夫,至多是內外兼修、已臻化境,拳掌刀劍等閑難傷;說得玄乎些,便是服食金丹飛升羽化,從此不老不死,脫離六道輪迴,身如琉璃內外明澈之類。
” “這位大師不知在何處修行,聽起來好高明。
”染紅霞抿嘴笑道。
耿照微微一笑,怕思慮中斷不敢岔開,續道:“但佛使回應這個願望的方式,是給他弄了個強韌的身體,讓他“換”過去;萬一這副軀體壞了,那便再換一副。
我若向神許願不死之身,卻得到這樣的結果,只怕笑不出來。
” 染紅霞心念一動,收起嘻笑的神情,細細咀嚼他的話意。
““無雙之力”也是。
佛使給玄鱗的,非是自身能力的提升,而是在臍中嵌入一枚像化驪珠一樣的物事,藉此提供源源不絕的力量。
佛使的技藝雖神奇,思考理路卻很實際,是變著法子從字面上滿足玄鱗的要求,同預想總有一絲微妙的差異。
這樣的結果,顯示了有兩種可能。
” “……他對玄鱗有所忌憚,故而保留了一手?”染紅霞的口氣,連她自己也不甚信服。
“還有更簡單的答案。
”耿照笑道:“佛使也不是無所不能,他的匠藝水準雖優於同時代的其他人,仍不能滿足一個狂妄之人的任性要求。
他不是神,只是一名超乎想像的出色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