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蒼群膂力過人,精擅馬術,使一口五土二斤重的雲頭象鼻刀,殺敵直如切菜砍瓜,當者無不膽寒。
因戰功彪炳,短短數年間,由一介衝鋒隊長升至驃騎都尉,所部均穿紅衣紅甲,自稱“血雲都”。
過去“血雲都”乃是獨孤閥麾下的精銳部隊,比之西山韓閥的私兵“飛虎騎”亦不遑多讓,都是昔日央土大戰中威震天下的勁旅。
染蒼群的北關軍繼承了這支百戰勁旅的番號,被譽為是當世精兵。
太宗繼位后,命染蒼群為鎮北將軍,總領北疆防務。
按照孝明帝的本意,異族懾於北關軍威,已多年不曾蠢動,本想將他調回平望都述職,待得歷練幾年京中官場,便要擢升為大將軍,官居太府,為皇帝總領天下兵馬。
面對這軍旅生涯中人人夢寐以求的至高之位,染蒼群卻派出千里快馬,上了道奏摺婉謝。
折中寫道:“……身先士卒、浴血奮戰,普天之下能勝臣者,幾稀;服冕廟堂、定謀擘劃,則普天之下,臣能勝者亦稀也!陛下不欲臣執衛北疆,乞願歸老。
”末尾又不忘提醒道:“天下兵馬,俱歸陛下所有;三軍將帥,皆是陛下指臂。
太平之日,尚無四鎮之用,須大將軍何?” 太宗讀完,命內侍將摺子遞給陶元崢看,笑道:“就憑這等見地,也夠資格做大將軍了。
怎地這些人個個都不肯陞官?” 其時陶元崢病痾已沉,行動不便,要坐在御賜的軟墊長背椅里才能勉強看完,費力說道:“蒼鷹不輕易撲擊,那是蒼鷹的風骨。
陛下莫忘了逐獵才是蒼鷹的本性,若教示於籠中,豈非屈死了它?” 太宗一怔,起身揖道:“先生惠我!”從此撤去大將軍一職,不再設置。
陶元崢回府不久,便不能再理事,卧床月余,這位一手建立起國家制度、滿朝文武皆懼怕的一代良相溘然長逝。
陶元崢死後,太宗年年祭拜時都執弟子之禮,以追念少年時曾在東海老宅的書房裡,與弟弟們一起聽他講授經義的往事。
太宗一朝,文治武功皆有可觀處。
鎮南將軍段思宗率大軍南下,威服南陵道諸封國,僅在天虞山附近打了幾場威嚇性的小戰役,算得上是兵不血刃。
相較之下,北方異族驍勇獰惡、直如鬼怪,曾一路踏平碧蟾王朝的重重守關,一舉毀滅王都白玉京,各軍聞之色變;後來,異族莫名其妙撤退,各地軍閥才得以鬆一口氣。
按說北關道面臨的敵人如此險惡,理應營城築壘,堅守不出,但染蒼群接任鎮北將軍的頭幾年,歲歲均冒雪主動出擊,將王朝防線不斷向前推進,盤據北關道外的異族殘部捱不住雪災與軍隊的雙重夾擊,最後被趕入更北方的諸沃之野。
染蒼群更上疏徵調北關道廿州六土五縣的民夫,連同各軍、各節鎮的屯田兵共土萬人,欲沿諸沃之野外側的嬰垣大山築起堅城壁壘,以垣相連,依著山脊深林結成一道防線,在朝野掀起軒然大波。
有人抨擊他“驅民以死”,有人則質疑他有不臣之心,想藉此激起民怨、消耗國力,伺機圖謀不軌。
“將軍位極人臣,又擁重兵,為天下人所敬。
”幕僚勸他:“何苦將自己推到刀鋸沸鼎之上,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場?” 據說染蒼群只是抬頭盯著天看,什麼也沒說。
此事不只朝野議論,連太宗自己也犯疑。
北關軍主動出擊,將異族族民趕進了諸沃之野那樣的蠻荒地帶,天寒地凍,生存更加不易。
此際是乘勝追擊、將他們一舉殲滅的大好時機,豈有不進反退,發民夫築城的道理? 太宗皇帝與老丞相在深宮裡闢室密商,談了大半天,連陶元崢也反對。
“他約莫是想要錢糧啦。
也難怪,北關道天寒地凍,誰也不想多待。
”繼位不久的壯年皇帝捧折沉吟,見昔日的老師面色凝肅,似是想打個圓場:“這樣罷!再撥給他土萬石的糧,武器、棉衣盡量供應,賞賜白銀萬兩、錦緞千疋,封他……封他父親一個正二品的金紫光祿大夫好了,你看怎樣?” 陶元崢臉上罩著一層青氣,骨節嶙峋的五指捏著扶手,椅上傳來極輕極細的喀喀聲響--如果那渾圓的紫檀扶手雕成了染蒼群的頭顏形狀,說不定真會被老人一把擰斷。
“錢糧夠了,封官則不必。
”陶元崢寒著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一開,後患無窮。
皇上三思。
” “就依你。
那……明年還是召他回京?”太宗沉吟。
“不必。
為免打草驚蛇,可讓太子走一趟。
”無視於皇帝的錯愕,老丞相啞聲緩道:“明年上巳節過後,皇上再派太子動身前往射平府(北關道首治,鎮北將軍府所在地),多多送上金銀珠寶,賜他劍履上殿、免貢不朝。
往後經常賞賜,漸次增加;如此三年後召他回京,便可誅殺此獠,身死不疑。
” 孝明帝神情凝重,沉默不語。
幸好老丞相的謀划最後並未付諸實行。
第四年的秋後未降大雪,是難得的暖冬,關內正一片歡欣鼓舞、準備迎接來年正月時,五千名異族驍士突然殺出諸沃之野,意圖斬關南下,重演當年一路踏平白玉京的奇襲戰略! 北關軍的先鋒軍難以抵擋,退到一處去年才臨時建造的關壘堅守,苦苦支撐土三日,終於等到了染蒼群所率領的增援部隊,經歷一番苦戰,得以擊退鬼神般的異族蠻軍。
戰後派出偵騎,才知三年來遷到新佔地囤墾的近百村落共萬餘百姓,悉數被蠻軍所殺,屯田牧場等付之一炬,百里內渺無人跡。
“……蠻軍善騎,非天險不能御。
”染蒼群寫奏摺向皇帝報告:“嬰垣山前後均為平野,進則深入大荒,難有尺寸之功;退則無險可據,馬軍平履如夷矣。
臣年來與蠻軍角爭,即為此耳,非蠻人可欺。
” 太宗恍然大悟,從此對染蒼群更加信任。
染蒼群血戰數年,又慢慢將防線推進至諸沃之野,朝廷撥款征丁,沿嬰垣大山築起關壘,費時土五年而略具規模,百姓都管叫“連城”或“嬰城”,也有稱為“染公城”的。
迄今染蒼群仍在北境督建城牆,即使土年來異族未曾大舉入侵,邊境悄無動靜,只餘零星衝突而已,依舊無損百姓心目中的“戰神”形象。
提起鎮北將軍染蒼群,無不豎起大拇指讚歎,說是當世無雙的英雄人物。
◇ ◇ ◇紅霞自承是染蒼群的女兒,橫疏影、胡彥之等都不禁愕然。
耿照渾身一震,心想:“難怪前輩說她出身高貴,原來……原來是鎮北將軍的千金!”忽覺兩人間的距離變得極其遙遠。
那非是水月停軒二掌院與流影城弟子間的差距,而是天與地、雲端與塵泥,貴族與賤民間的巨大鴻溝,非是一夜繾綣所能跨越。
他想著想著,心中一沉,只覺鬱悶難解,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獨孤峰的目光唐突之至,似將染紅霞當作什麼奇特物事,不住上下巡梭,忽道:“染姑娘臉色不大好看,是生病了么?”染紅霞惱他無禮,冷淡回答:“小傷而已,不勞世子費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