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了底,將軍心裡有一桿秤,這幾百人放上去,與另一頭的數萬流民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而數萬流民放到秤上,與另一頭土倍乃至百倍的東海軍民相比,似也不是不能犧牲。
有朝一日,將軍卻把“天下”放了上去,屆時區區東海,又有什麼好可惜的? 耿照這才發現自己全然想錯了。
在慕容柔的世界里,“犧牲”本是常態,沒有一件事不是折衝、交換以及損益操作的結果。
他拔掉梁子同,卻藉由流民一事,迫使政見素來不合的央土任家和自己站到一邊;他不戀棧權位,卻沒有傻到輕易交出權位,放棄有所作為的能力與資格……沒有欺騙他,自始至終,慕容柔判斷事情的準則都是同一套--比起耿照所知的其他人,慕容柔這套可能更理智、更周延也更有效,所求甚至比世上的多數人都要大公無私,但將軍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要拯救每一個人。
對耿照來說,將軍是智者、是能臣,是國之棟樑,多數的時候耿照還覺得他很偉大,似乎無所不能,總是為茫然無知的自己指引方向。
這麼了不起的一個人,此時此刻,對那些流民而言卻非救主,他必須保全自身,才能做更偉大的事業、照拂更多百姓,因此他決定犧牲這些人。
世上有沒有一種力量能超越一切,在這個當口,呼應無助之人的哭泣哀告,永不令他們失望?如果有的話我想要-- 如果有的話,少年心想。
超越朝廷、超越得失,超越權謀計較,只用來做正確之事……的力量。
他握緊拳頭,望著廣場角落裡那些茫然無助的臉龐,一一將它們刻印在心底,彷彿這樣做就能得到那不存於世的大力量。
適君喻派兵收拾場上狼籍,金吾衛也重新整頓,將捐軀者抬到殿後暫置。
雖不甘心,但任逐流知是誰挽救了混亂的局面;阿妍這孩子一時心軟、迫使任家在流民一事上不得不與東海同列,現在卻是扎紮實實欠了慕容人情,誰也料不到琉璃佛子會搞出這等事來,如非慕容柔手段雷厲,幾乎不可收拾。
這下子強龍也不得不俯首,唯地頭蛇是瞻了。
他娘的,敗事有餘!任逐流暗啐一口,拄劍支持傷疲之身,正要開口喊慕容柔話事,忽聽一陣低沉梵唱,右側高台的央土僧團魚貫而下,兩百多名僧侶繞行廣場,齊聲誦經,最後來到蓮台之前列成方陣,莊嚴的誦經聲兀自不絕;忽然,數組兩分,從中行出一人,於經聲飄揚間登上蓮台,正是琉璃佛子。
“他媽的!你還有戲?” 任逐流面色一沉,直要抄起飛鳳劍砍人,礙於場面,憋得胸鼓如鳴蛙,差點內傷複發。
南陵僧團不買佛子的帳,卻不能失卻出家人的慈悲胸懷,就著高台現地,起身同為亡者誦經,持續一刻有餘,方告一段落。
這麼一來,原本向著慕容柔、幾乎是一面倒的洶湧群情冷卻下來,面對滿地的傷亡殘跡,佛儀更突顯出生死之別,任誰也無法再鼓噪歡呼。
誦經聲落,南陵眾高僧齊齊落座,央土僧團的青年僧人則一一向蓮台上的佛子頂禮,收斂聲容,又魚貫地返回了高台,現場一片肅穆。
慕容柔沉默俯視,淡然不語。
他本要起身說話,以方才之形勢,怕連皇後娘娘都壓不住他,正是奪回主導、讓這出鬧劇落幕的絕佳機會。
殊不知佛子還留有此著,一刻鐘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算太短,足以讓人想起很多事,場中氣氛起了微妙的變化,良機一去不返。
慕容柔畢竟長年掐著東海一道的大小事,眾人對鎮東將軍本能的隔閡與排拒又復燃起,彷彿回到初時。
這一手實在不能說是不高明,然而若無相稱的實力,不過是小聰明罷了。
佛子究竟是不自量力的跳樑小丑,抑或有回天之能,就看接下來的表現。
佛子朝鳳台合什頂禮,轉向慕容柔。
“將軍手下能人眾多,委實令人佩服。
然而典衛大人身披重創,流血甚多,接下來的第三場比斗,將軍還是另遣高明為好。
”此言既出,眾人相顧愕然。
任逐流簡直聽不下去,衝出來大叫:“喂!這都成這樣了,你還要打?莫非你央土僧團藏得什麼絕世高手,不打上一架手痒痒?他媽的忒愛打!”此話甚不得體,不過大家也習慣了。
況且金吾郎說出眾人心中的疑慮:、邵咸尊相繼落敗,要找出武功勝過這兩位的高人,莫說場中無有,便放眼東洲,只怕也不容易。
況且流民受制,危機解除,到這份上佛子仍堅持要打,簡直是莫名其妙。
眉目如畫、幾乎判斷不出年紀的白衣僧人不慌不忙,合什道:“方才將軍與我約定,須得連勝三乘,方能決定流民的去留。
將軍雖有大兵,卻只勝得兩場,尚有一乘未曾發聲,仍不作數。
此乃奉娘娘之懿旨,將軍記得否?” “記得。
”慕容柔點頭。
“若有蓮宗聲聞乘的高人在場,還請現身指教。
” 任逐流聽到這裡,腹中暗笑:“他奶奶的!看不出啊,這慕容柔夠阻損的。
大日蓮宗絕跡江湖怕沒有一兩百年,那幫禿驢骨頭都能打鼓了,跟喊“沒來的人舉手”有什麼兩樣?鬼才應你。
” 果然慕容柔左看看、右看看,只得一片靜默,怡然俯首:“佛子也看見了,現場並無大日蓮宗的代表,非是我不問蓮宗,而是蓮宗無以教我。
這第三場便不用再比了罷?” 佛子笑道:“將軍這話,未免有愚弄世人之嫌。
大日蓮宗消亡既久,宗脈無有傳承,如何出得代表?大乘、緣覺、聲聞等三乘之分,早已不存於此世。
” 慕容柔淡淡一笑,眸中殊無笑意。
“佛子此說,未免有愚弄世人之嫌。
為著三乘論法,朝野勞師動眾,耗費官銀私捐無數,恭迎娘娘鳳駕一路東來,舟車辛苦。
若無大乘、緣覺、聲聞等三乘之分,佛子豈非欺君罔上?” 佛子從容道:“世局變遷,自有更迭。
古三乘已杳,卻有今三乘之別。
” “這本鎮倒是頭一回聽說。
”慕容柔笑道:“願聞其詳。
” “古之三乘,以教義區別,故有大乘、緣覺、聲聞之分。
今天下大治,五道莫不在聖王教化之下,朝廷以宣政院總領釋教,止有風土地域之別,豈有異義?是故今之三乘,乃指央土、南陵及東海。
” 慕容柔見南陵僧團一王老僧面色丕變,幾欲失笑。
這是什麼歪理!南陵緣覺乘對經義的理解與央土大乘大相徑庭,彼此之間連修行的目的都不一樣,說什麼“豈有異義”,簡直荒天下之大謬。
況且東海無佛,人盡皆知,東海的寺廟、僧侶,不過是本土的鱗族祭祀傳統假外來宗教為權變,長期遮掩交雜下的產物,真正鑽研佛理的叢林稀少,何來教團組織? 更重要的是:在他的治下,東海縱有千寺萬佛,誰敢造次! “喔?”慕容柔忍著蔑意,眉梢一挑。
“東海也有教團么?” “有。
” 眾人聞聲移目,一片愕然之間,卻見一名披著大紅綉金袈裟、身材高瘦頎長的老僧,自土方圓明殿中緩緩行出,微閉的雙目里似有一層薄膜般的淡淡灰翳,分明已不能視物,卻不影響其行動,益顯道骨仙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