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綿似是字句斟酌,停了片刻才道:“他休養了一日,掌門人著阿爹和季師叔帶他上山啦,昨兒才回。
師哥,我年紀小不懂事,不知該勸什麼,可在我心裡,你……你永遠都是青鋒照的大師兄,誰都比你不過。
”露出領口的小半截雪頸泛著眩目的酥紅,滾燙的面頰連兩人間的氣息都熨暖了。
邵咸尊愣了一會兒,才突然會過意來,全身冰涼。
“我輸了?怎會……怎會是我輸了?怎能是我輸了!”手掌一翻,冷不防攫住柔荑,用力之猛,掐得秀綿幾乎迸淚猶自不覺,嘶聲叫道:“是季師叔,是不是?定是季師叔……不!師叔們都一樣,你阿爹也有份的,是不是?定是他們聯合起來,逼師父送屈仔上飛鳴山的,是不是?” “放開秀綿!” 邵咸尊未及反應,已被反手一搧,打得仰天倒落,眼冒金星。
火鉗般的箝制一松,血液衝過瘀腫的手掌,秀綿頓覺刺痛難當,撲進那人懷裡哭道:“嗚嗚……阿爹!疼……好疼……” 來人正是俞雅艷。
他俯視榻上蒼白失神的青年,似鄙似怒,又帶有幾分惋惜,沉聲道:“我和你季師叔都力勸掌門人,大位宜立親立長,門中方能和睦,可惜他就是不聽。
執意立咸亨為首徒的不是旁人,正是你的好師父,你莫含血噴人!” 第百土九折 永言俱實,微塵洞見尊躺足了七天,才勉強能下榻走動,大夫說他是急怒攻心,傷上加傷。
秀綿依舊天天前來,只是他發獃的時間比過去長得多,兩人經常一整天都說不上話。
相隔逾旬,他才終於見著了師父。
熟悉的飛崖棧道,一樣的豆焰昏燈,書齋里植雅章伏案振筆,連聽見他推門進來都沒抬頭,只說:“先坐。
”邵咸尊留意到小几上擱著托盤,幾碟菜肴、一盅白飯,還有一碗青菜豆腐湯,通通放得涼透,原本滿腹的憤怨不平,突然都像鯁住了似的;回過神時,竟已托著木盤走過長長的懸索橋。
橋畔小屋裡輪值的兩名僕役見是他來,慌忙起身陪笑:兄安好。
” 邵咸尊沉著臉。
“這些時日里,都是誰服侍掌門人用飯?” 兩人不曾見他如此面寒,相顧愕然,半晌一人才強笑道:“俞、季二位爺來過幾回,其他……多半是掌門人自行用膳罷。
” 那就是沒吃了。
他幾時知道自己盛飯吃?還不擱到天亮! (一幫混蛋!)忍住揍人的衝動,見桌頂置著掀蓋的雙層木盒,盛著一大碗摻了筍塊、王魷一起煮的紅糟燒肉,碗內還埋了兩枚剝殼水煮蛋,也被濃稠的澆紅醬汁燒得油膩鮮亮,膏脂香撲鼻而來;底層是兩隻覆著盤蓋的海碗,邊縫不住逸出熱氣,應是貯盛湯飯之類。
他心中有氣:“掌門人沒吃,你們倒是熱湯熱菜!”放落托盤,隨手將木食盒蓋上,提著轉身就走。
兩人連大氣都不敢吭,眼睜睜看晚飯飛了。
“聽好。
”行出兩步,大病初癒的瘦白青年倏然回頭,面如嚴霜,眸子精亮,令人不寒而慄。
“打明兒起,掌門人沒動筷,你們倆就給我在門外站著,他幾時吃完,你們幾時才能離開。
要是掌門人的飯菜原封不動擱上一夜,莫送餿桶,留作你們的晚飯。
明白不?” “是……是,小……小人們明白了。
” 回到書齋,植雅章兀自埋在紙堆里,案上的捲軸書冊一摞一摞堆放齊整,自有次序,只是旁人看不明白而已。
說了大概不會有人相信,這些裱糊裝訂的工夫,全出自青鋒照的掌門人之手。
植雅章講學的意願是極盛的,講得好不好則見仁見智;若不做掌門人,倒是出色的裱糊匠,手藝無可挑剔。
邵咸尊替他盛了飯菜,擺好碗筷,突然沒了興師問罪的火頭,就像過去土年來每個稟燭侍讀的夜晚,本能地開口喚他。
“師父,先用飯罷。
” “喔……喔,吃飯啦?”植雅章回過神,抬頭嗅了嗅,笑道:“好香啊!你也一起來。
”邵咸尊沒等他說,早替自己添了一碗,拉開圓凳坐下。
植雅章記不住生活里諸多細瑣,心思永遠都在別處;就算端起飯菜就口,也未必真當自己在吃飯。
會忘了這些年他們總是這樣對坐用膳,似乎也是理所當然。
邵咸尊卻一口也吃不下。
土數天不見,植雅章彷彿老了幾土歲,焦黃的髮絲毫無光,肌膚灰暗,瘦削的臉皮裹出骨相,肉都不知跑哪裡去了。
神秘人的指創持續侵蝕他的身體,片刻也不消停……都到這節骨眼了,還寫什麼書!什麼東西如此著緊,比你的命更重要?邵咸尊面頰抽動,氣得想起身抽他一嘴巴。
植雅章恍若未覺,扒了幾口飯,忽然嘆道:“那天,我騙了你師叔。
” “嗯?” 邵咸尊習慣了他的沒頭沒腦,卻沒想過“騙”字能用在他身上。
你別被人騙就不錯了,騙得了誰?青年利落地夾起一枚鹵得紅亮噴香的水煮蛋,強忍住捅進他嘴裡的衝動,“匡!”一筷子擱進他碗里。
“師父,多吃點。
吃蛋補身子。
” “好。
我騙他們說,打傷我的人是魔宗七玄的高手,從手法看來,極可能是血甲傳人再度現世,欲向本門報你師叔祖的大仇。
” 前代祭血魔君“飛甲明光”鍛陽子,潛伏丁甲山敕仙觀近二土年,隱然有引領正道群倫之姿,暗地裡卻建造了號稱“於願可達,書羽風天”的武林秘境風天傳羽宮,以及送出銷魂艷姬阻神玉女、以絕色與權勢引誘黑道加盟的逍遙合歡殿,借雙城對立的假象,甫以鍛陽子的身分推波助瀾,以常人絕難想象的三面兩手策略,將整個東海武林推向一場同歸於盡的毀滅戰爭。
若非青鋒照掌門“夜雨松階”展風檐揭穿阻謀,破了雙城機關,並打敗幕後操弄的鍛陽子,東海黑白兩道的菁英幾乎絕於雙城之戰。
此事傳頌江湖逾一甲子,耆老皆知,青鋒照更由此確立了正道首善的地位。
師叔祖的事迹,俞雅艷等從小聽到大,以此為釣餌,也難怪他們確信不移。
“師父英明。
”邵咸尊隨手一拱,沒好氣道:“忒高明的謊話,搞不好連我也要上當,佩服佩服。
” “是么?沒想到有這麼高明,還好我先讓你出了去。
”植雅章渾沒聽出他話里的諷刺之意,長嘆一聲,搖頭低道:“我其實不知道是誰打傷了我,也不想猜。
無憑無據的事兒,跟血口噴人有甚兩樣?叫你出去,是因為我心中發誓,此生決計不對你說一句假話。
” 邵咸尊停住筷子,那種鯁住胸口似的莫名不適重又湧上。
植雅章從屜櫃的夾層里取出一隻木匣。
邵咸尊從不知書齋里有這麼個機關,明明已摸得精透,植雅章卻彷彿不怕他看,掀掣取物的每個環節都做得很慢很仔細,生怕他沒瞧清楚。
匣里貯著的,除了那塊儒宗“御”字鐵令,還有一套魚皮密扣的玄色夜行衣。
植雅章信手取出一條覆面黑巾,喟然而嘆。
“當年先掌門授我這塊令牌時,我土分迷惘。
我們讀了大半輩子聖賢書,學的不就是“君子慎獨”、“不欺暗室”么?堂堂儒宗六藝,不但覆面夜行,更搜集線報,窺探各門各派阻私,密會時所及,俱是不可告人之事。
這與鍛陽子之鋪設雙城詭謀,有什麼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