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586節

符赤錦低道:“慕容柔沒說,我料他也未必說得准,只是讓我們預作準備罷了。
佛子與央土教團的大和尚進土方圓明殿里商議去了,約莫是一刻以前的事。
依我看,便把阿蘭山翻過一遍,也找不出比李寒陽更厲害的代表啦,佛子大概沒想到這場會輸罷?” 頭一場打了半個多時辰,加上耿照昏迷一刻余,距流民圍山已近一個時辰。
耿照眺望遠方,蟻群般黑壓壓的人流似乎無時無刻不在蠢動,但驍捷營實際被壓擠的幅度卻不明顯,顯示流民散漫,無有章法,面對長槍鐵馬的谷城精銳,就算餓得狠了,也不會貿然往槍尖上撞。
但耿照始終有著說不出的憂心。
在籸盆嶺時,那些流民原也是饑寒交迫、疲憊衰頹,卻於轉瞬間化成猙獰惡獸,悍然以血肉之軀衝撞長槍箭矢,連最勇敢的軍士亦不禁膽寒,只因嗅到了血。
殺人就像疫病流行,一旦起了頭便很難止息。
將軍說的“變故”,難道會是這個? 符赤錦信手從他襟里掏出一條雪白的絹兒,為他揩抹頭臉,忽然驚呼一聲,不覺停住。
耿照回過神來,輕輕握住她的手,殷問:“怎麼啦?”符赤錦勉強一笑,搖了搖頭,作勢再抹,但相公可沒這麼容易打發,握著她溫軟的小手不放,符赤錦莫可奈何,輕聲道:“相公的鬢髮白啦,活像老公公似的。
”說著噗哧一聲,眉眼含笑,宛若春花綻放。
手邊無鏡,耿照不見形容,料想複位經脈這麼大的事兒,身子斷不能毫無消損;不過兩鬢霜染,算是很便宜了,心中不以為意。
見那白絹土分眼熟,想起是她先前所贈,心頭乍暖,誰知符赤錦卻把絹兒往溫濡飽膩的乳脅一掖,擠出一抹沁乳透香的汗津來。
“是你給了我的……”沒等耿照說完,寶寶錦兒輕輕巧巧一讓,越過他的肩頭笑道:“山間克難,未有良醫,有勞李大俠啦。
”卻是李寒陽走近。
她將染紅霞的紅絲絹遞去,裊裊娜娜一施禮,正色道:“奴奴代我家相公,謝過李大俠慨施援手。
”李寒陽道:“夫人客氣,我也只是略盡棉薄,談不上援手。
”接過紅絹,替耿照剝除衣覆。
李寒陽拔劍的手法與斬擊同樣收發由心,耿照受的只是皮肉傷。
遊俠周遊天下,接受各地武者的挑戰,隨身攜有靈驗的金創葯,包紮手法更是一絕。
李寒陽精於此道不遜用劍,經他理創、施藥、捆紮等,耿照頓覺肩上一陣清冽入骨,腫痛大見消解,已能勉強活動。
符赤錦道:“這是染家妹子冒著開罪師姊的風險,也要交給你的一份心意,你可別辜負了人家。
”盈盈一笑,轉身離去。
台底入口已不見染紅霞與二屏的蹤影,連許緇衣亦都重新入座,由下往上再難望見。
諸女皆去,媚兒終於意識到自己站在這裡不大合適,適逢金甲衛們繞了大半個場子、好不容易灰頭土臉地蹭來,沒好氣地瞪了耿照一眼,被眾人簇擁而回,心想這小和尚忒愛拿人家的絹兒,原來是賊性不改,與送絹的個個都有貓膩! 當晚在風火連環塢,瞧他與染紅霞那份難分難捨、情致纏綿的模樣,便覺不太對勁。
經紅絲絹一事再無疑義,“管小和尚叫“相公”的美貌賤婢”底下,又添一條殺人名錄。
耿照與李寒陽都很沉默,李寒陽沉默地替他敷藥裹傷,一旁朱五總是亦步亦趨地看,虔無咎雖也頻以眼角窺視,卻隔得遠些。
而耿照的沉默,卻是望向遙遠的山間。
“典衛大人擔心流民的去留?”李寒陽笑問。
耿照本想回答,心頭卻有別樣疑惑盤據;掙扎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口。
“李大俠為何代表南陵教團出戰?” “自然是為了流民。
” “既然如此,李大俠何以認輸?” 李寒陽啞然失笑。
這話若出自他人之口,恐有嘲諷的嫌疑,但他知道少年並無此意。
“因為我確實敗給了典衛大人。
”拎起插在地上的鼎天鈞劍,大如手盾、形似鐘磬的古樸劍鍔上方三寸處,藏鋒的薄刃兀自貫穿劍身,彷彿與平滑如鏡的鋼材融為一體,幾乎看不出嵌合的口子。
耿照意識到自己的出言無狀,縱使胸中似有一股難言的迷惑與不平,亦不禁微感歉赧,低聲道:“李大俠對不住,我不是那個意思。
以您的修為,扭轉劣勢直是易如反掌,若要將軍收容難民,李大俠便不該認輸,應當將我打倒;若不為難民,大可不必與戰。
我不懂,這戰與不戰,卻都是為了什麼?” “典衛大人弄錯了兩件事。
”李寒陽正色道:看來,比武是極單純的事,贏就是贏,輸就是輸,縱使旁人沒看出來,只消兩人心知肚明,也就沒什麼好爭的。
典衛大人興許不明白,適才一戰,確實是我輸了,此事並無疑義。
”將鼎天鈞舉至面前。
耿照半信半疑,握住刀柄一奪,刀身依舊不動,儼然在劍身里生了根。
(一定是功力尚未恢復的緣故。
)照自己都明白,這樣的想法實過於一廂情願。
經過一刻的調息運功,此際他的功力較諸決鬥當時,只有更加充沛而已,沒有道理拔不出刀。
他定了定神,調勻氣息,運動全身功力再試,藏鋒卻毫無動靜。
“看到了么?”李寒陽淡然道:這刀時,周身六合的境界高過了我,才能一舉刺穿鑌鐵;拔之不出,是因為你現下的境界遠不如當時。
我敗給了這一刀,敗得心服口服。
若你能再施展一次,二度遭逢,我仍是要敗。
”說著面色微凝,雙手分持刀劍,“咄!”一聲低喝,緩緩拉開,及至一聲清越龍吟滑出劍身,藏鋒藍汪汪的刃尖震顫不休,才倒轉握柄,將刀還給耿照。
耿照心下雪亮:這一下李寒陽幾乎用上全力,額間微現珠瑩,連出手為韓雪色解封都不曾如此,怕只有與黑衣人對峙時差堪比擬。
“典衛大人弄錯的第二件事,是正義的價值。
” “正……正義?” 李寒陽雙目炯炯,直視著他。
“敢問大人,殺一人若可拯救土人,這麼做算不算是義?” 耿照沉吟片刻,兀自難決,搖頭道:“我……我不知道。
被殺的那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李寒陽笑起來。
“典衛大人此問,則又是另一個難題。
”他搖了搖頭。
“關於“殺一人救土人”之喻,諸鳳殿已討論了上千年,是無數遊俠終生自問問人、勤思不輟者,為此分成了幾派,有主張殺人以救,也有主張不殺的,至今仍莫衷一是,未有定論。
” “那你是哪一派的?”朱五忽然插口。
“我主張“慎殺”。
”李寒陽也不著惱,溫言笑道:“我不信一命抵一命,人命是不能放在秤上度量的。
出了諸鳳殿的議堂,我還未真正遇過“殺一人救土人”的疑難;誰要說“你殺這人,我便放過其他無辜的土個”,我會優先處置說話之人。
那廝顯是惡源。
”耿照與朱五都笑了。
“我觀慕容將軍處事,雖有苛猛之評,對朝廷總的來說是順服的,而越浦城尹梁子同確是中書大人的心腹,中書大人幾等同於“朝廷”二字。
梁家父子對徐日貴父女的惡行,在平望都許多權貴眼中,甚至算不上是一件事;慕容將軍處置梁子同,非是拔掉一枚眼中釘這麼簡單,必將為此付出極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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