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557節

掌力比預期更輕。
或許是因為他體內奔騰的內力……思緒未停,雷殛般的激痛掠過耿照的左半邊身軀,彷彿同時被幾枚小指粗細的鋒銳鋼釘貫穿身體,痛得他眼前一白,兀自維持右掌接敵的姿勢,左膝脫力砸落地面。
黑衣人攻擊的目標,從來就不是他轟出的右掌。
耿照彷彿連左眼視物的機能都被剝奪,映入右眼的影像毫無距離感,倒地的韓雪色與黑衣人的身形平平相迭,幾乎分不出遠近,只有阿妍姑娘被驚怖所攫的慘白嬌容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到一團溫軟噴香之物撞入懷裡,他才本能回臂,堪堪接住佳人。
韓雪色再一次發揮了易於常人的明斷果決,在遇襲的瞬間,將愛侶推給了現場最後一個可能有機會保護她的人,以及她腰間那條碧鯪綃。
此一時機的拿捏判斷甚至出乎黑衣人意料,竟爾手到功成,間隙不容一發。
“好傢夥。
”黑衣人眼帶讚許,踢了伏地的奇宮之主一腳,朝倚牆支撐的耿照走去。
耿照的左半身已由劇痛轉為麻痹,但絲毫無助於出手禦敵,他唯一能動的右臂摟著阿妍姑娘,試圖用身體遮護她,邊拖著麻木不仁的左腿向後挪去。
絕望如影子般黏著他,自腳下拉出黑黝黝的一片,緩緩向下沉。
“你做什麼?” 由背後傳來的嗓音,嘶嘎裡帶著尖亢,是個才剛長出喉結、初初變聲的少年。
黑衣人停下腳步。
當然不是因為少年,而是少年身畔那名浪人裝束、身後背著一面大楯似的斗蓬男子。
雖然素未謀面,但他一眼便認出此人是誰,正評估與他為敵會否是此行最大的失誤。
“……救人。
” 浪人回答著少年,一邊解下背後巨物的系帶,“鏗!”一聲摜在身前,底部陷地足有三寸,可見其沉。
浪人彷彿一點也不覺得重,雙掌交迭,拄著那巨楯也似、高至胸膈交界的龐然巨物,滿面的柔軟濃須里抿著一抹從容笑意。
--此人善戰,更甚傳聞。
(棘手!)默默增列了一條不戰的理由,少年卻不知他心中計較,又問浪人:“你怎麼知道他們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行俠仗義,須有足夠的智慧。
情況緊急又無法分辨對錯時,先救弱者,令其無傷,再來論斷公道。
”那人笑道:“不過這會兒用不上什麼智慧,白日覆面、襲擊女子之人,肯定不是好東西。
你且站旁些,不會耽擱很久。
”扯開繫結,粗布“唰”的一聲滑落。
那長及胸口、寬逾腰肢,無比沉重的巨物,竟非大楯,而是一把劍。
超過三尺的劍柄比杯口還粗,劍鍔形如鐘磬,比一面手盾還大,兩側伸出犄角般的斜長護手,末端長度超過劍柄的一半,遠看渾似隸體的“天”字。
鏤空的劍鞘亦土分古樸,其上鑲滿龍眼大小的銅釘,恍若鐘鼎古器。
比成人大腿還粗的劍身插在鞘里,霜亮冷冽的鋼色映著銅色,襯與劍柄那兩條吳鉤戟枝般的斜飛護手,像是個拉長倒寫的“鼎”字,耿照驀地想起一個人來。
--如天如鼎,劍逾千鈞! (如果是他……便有救了!) 第百零八折 凝功鎖脈,蟻聚蝸爭烏城山虎王祠岳家,世代傳承著“八荒刀銘”的稱號、虎籙七神絕的驚世武藝,以及鋒銳無匹的名刀“赤烏角”,至岳宸風這代大放異彩,鋒名震動五道,為天下知。
在南陵,有一口與之相類的罕世寶劍,同樣傳承封號、武功與榮耀,名曰“鼎天鈞”。
當代的“鼎天劍主”李寒陽不但是天下知名的劍客,更是南陵遊俠的精神領袖。
“遊俠”二字在疆域廣衾、封國林立的南陵,非是任何人所能擅稱,他們是南方神鳥族之中最尊貴的鳳凰一族末裔,擁有等同於諸封國王室的高貴出身,毋須聽命封國國主,擁有超然的地位。
千年以來,南陵遊俠遵循著外人難窺全貌的古法與戒律,在被稱為“諸鳳殿”的古老殿堂集會、議事、進行傳承。
他們平時散居各地,周遊天下,一旦封國間爆發不義之戰,遊俠便會聚集起來,組成一支奇兵,幫助弱者抵抗侵略。
每次央土政權的南侵戰爭里,也能看到南陵遊俠率眾抗暴的身影。
南陵遊俠奉行的是一個“義”字,彰顯於外,便是“持衡”。
為了維持這樣超然崇高的地位,一旦在諸鳳殿起誓成為遊俠,須遵守“不娶妻、不蔭子、不封爵、不蓄財”的信條,終生清貧,行走於南陵大地之上。
即使如此,遊俠在南陵仍擁有極高的地位,各地設有專門供遊俠食宿的驛館;百姓若機會招待遊俠一頓食宿,絕對是傾盡所有,視為畢生榮耀。
但遊俠如非必要,多半還是選擇野營露宿,因此他們也往往是極為出色的獵手。
鼎天鈞劍在天下劍榜《秋水名鑒》里的排行,甚至還在年輕時以“早慧”著稱的杜妝憐之前,而李寒陽的劍術修為即使在歷任“鼎天劍主”中,也被公認是出類拔萃的頂尖人物。
此刻黑衣人的猶豫便是最好的證明。
李寒陽本身夠難纏的了,殺他更是弊多於利,不但將惹上諸鳳殿、南陵諸國,最最棘手的還是鳳翼山中行氏。
中行家之人雖負有守護“天下刀筆令”的重責大任,決計不能輕易離開鳳翼山,然而以李寒陽與當代四平爵主的關係,他的死將引起軒然大波。
屆時,那柄當世無匹的“天下第二劍”一怒出山,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自現身以來趨避如鬼魅、制敵毋須二合的黑衣人,初次凝立不動,原本看不真切的朦朧身影像被定住了似的,宛如枯木,休說殺氣,連一絲活物的氣息也無,重劍鼎天鈞上所凝的殺氣頓失目標。
李寒陽心中微凜:“這是……“凝功鎖脈”!” 他平生劍之所向,只一人有這樣的修為,能收斂周身殺氣近於無,讓高手對決時最重要的“氣機感應”失去目標,那怕只有一霎,也足以左右勝負。
“凝功鎖脈”的效用亦是雙向的,對己收斂深藏,對敵則能“鎖”住對方的內息,但又與點穴、子午流等手法不同,更玄奧也更有效,動念即成。
“凝功鎖脈”並非功訣,甚至不能說是手法,而是境界。
與門派、武功無關,境界到了,便能自行領悟--那人是這樣告訴他的。
當日在鳳翼山一別,晃眼又是土多年光景。
“我的劍術未必勝過你。
” 他猶記得老宅的鳳凰木下,沐著飄雨般的澄艷花瓣,那人坐在竹椅上,笑著如是說,剎那間忽生錯置般的荒謬之感,彷彿一切都亂了套:從小該是他文文靜靜坐著讀書,那人才是猴兒般爬天縱地的一個,一刻也閑不下來。
命運開了他倆一個大玩笑,惡劣的程度對彼此來說其實無分軒輊。
“……然而生死相搏,你卻不能勝我。
那怕僅有一步之差,這一步卻能於頃刻間分出生死。
遇到像我這樣的對手,你千萬打醒精神,能避則避;等跨過了這步,再回頭找那渾球算賬不遲。
” 李寒陽不由失笑,搖了搖頭。
“避得過,那便是無謂之爭,自也無所謂算不算賬了。
”那人聞言大笑:“你是南陵遊俠之首,忒也怕事,那怎麼行?有誰肯跟著你混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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