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540節

“那麼典衛大人信不信天佛降世,信不信真龍復生?” 耿照仍是搖頭。
“也不敢說。
” 邵咸尊淡然一笑。
“若我說天佛兩度降世於一地,真龍屢屢附身於同一人……大人覺得機會高是不高?” 耿照搖頭。
“肯定比一次低得多。
” “正是如此!”邵咸尊拈鬚道:“三百年前的妖刀云云,不過是傳說而已,未足相信;真正禍亂東海者,三土年前是一次,如今則是第二次。
頭一回妖刀現世是奇,第二回出現妖刀,肯定是計!不能找出幕後的阻謀主使,斫斷幾柄銳利刀器,意義何在?” 耿照聽得連連點頭,擊掌道:“說得好!”許緇衣的話令人熱血沸騰,要比蕭老台丞閉門造車的態度更激勵人心,但要論“務實”二字,卻只有這位邵家主說到了耿照心坎里。
遍數所歷,怕只有七玄外道的蠶娘足堪比肩;正道七大派餘人,見識多不如邵咸尊。
這番話令耿照對此人生出些許好感:他不只生養出一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兒,面對光怪陸離的妖刀事件,說不定也是個腳踏實地、說一是一的好夥伴。
恐怕也只有同樣是打鐵出身的青鋒照,在思維上才能如此務實,不流於虛妄飄渺。
邵咸尊倒是反應不大,淡淡策馬前行,忽瞥了耿照的手掌一眼,劍眉微挑:“典衛大人有雙使刀的手。
能否借在下一觀?”耿照不怕他動什麼手腳,將右掌伸去。
邵咸尊看了幾眼,嘆道:“可惜了。
你的刀法造詣土分可觀,可以沒有一口足堪匹配的好刀。
” 神術刀被離垢毀得徹底,在登險峰插天鏟時又弄壞了隨身所佩,耿照只得先從府庫挑了一口厚背折鐵刀傍身。
他是打鐵鑄煉的能手,眼光銳利,自知不是什麼利器,勝在用料紮實,能抵得住他全力一砍,不致摧折,苦笑著搖頭:“我原有一口寶刀,可惜被妖刀所毀。
”略將當夜遭遇離垢之事說了。
邵咸尊聽完,忽然解下腰間佩劍,雙手捧過。
“典衛大人是行家,且看這一柄刃器如何?”耿照見那烏檀握柄甚長,本以為是劍,接過時雙掌微微一沉,不覺微凜:“這份量……是刀!”果然鞘底斜向一邊,納的是刀頭而非劍尖。
“文舞鈞天”邵咸尊乃是東海……不,是天下五道首屈一指的鍛鑄宗師,耿照不敢失了禮數,勒韁駐馬,一躍而下,雙手捧鞘高舉過頂,沖馬上的邵咸尊深深一揖,執的是晚輩之禮。
“有僭了。
” 鏘啷一響清泓出鞘,寒光映目的剎那間,但覺頸背頷間汗毛直豎,一股秋風肅殺之氣迎面而來,神術雖有綻放豪光之異,論殺氣冷銳卻遠遠不及此鋒。
耿照將刀身緩緩抽出,鋒上的龍吟久久不絕;然而鋒刃全出之際,清亮的嗡嗡震響倏然消失,連那股懾人的霜凜肅殺亦隨之不見,彷彿適才的逼人不過是南柯一夢,日下但見單鋒一柄,平凡無奇,就是霜亮些而已。
(好……好奇特的一柄刀!)初成時,我以為是失敗之作。
不過,此刀從粗形、鍛造、淬火,到磨礪,本就不在預期之內,就像喝到微醺時突然寫字吟詩或彈琴制樂,偶得上佳絕品一般,我也是一時興起執錘上砧,竟造出了這柄奇刃。
”邵咸尊笑道:能發現了,它會“藏鋒”。
” “藏鋒?” “正是。
”邵咸尊撫須道:“還記得你那把寶刀是怎麼斷的么?那妖刀離垢縱使添加異質,使其耐得高熱,終究是人為之物,那樣的劍器我也造過一柄,如何能將另一柄利刃斫成兩段,自己卻絲毫未損?” 耿照正自沉吟,忽想起“映日朱陽”正是他的作品,離垢妖刀的出現、崔灧月臍中的火元之精,乃至原劍主“檐香階雪”鍾允慘遭奪劍滅口的懸案……皆與那映日朱陽脫不了王系,忍著問個究竟的衝動還刀入鞘,呈與邵咸尊。
“還請家主賜教。
” 邵咸尊卻未伸手,捋須笑道:你的刀,不懂得藏鋒。
自它誕生以來,便以土成的鋒銳與敵相爭,每交手一回,便折損些許鋒刃;自身雖仍是土分,但這個鋒銳度的總量卻不住下滑。
到了磨刀石也救之不回的田地,便是末日來臨。
” 這道理與武功相似,並不難明白。
若每次出手都用勁土成,就算打中敵手,自身也不免承受反震,是以武學中極少有教人全力施為、不留後著的打法,多半是垂死一擊與敵同歸,才得如此決絕。
道理雖好,畢竟刀劍不是活物,不能勁出七成自縮三分,邵咸尊所說未免太過玄奧,半點也不真實。
他笑而不答,下馬走近一截約碗口粗細、橫在道旁的梧桐殘株,撫須道:“此刀奇妙之處,典衛大人一試便知。
留神!”也不見他起腳抬腿,袍襕忽動,殘株“呼”的一聲朝耿照飛來,連不遠處的芊芊都忍不住驚呼:…小心!” 比起羅燁的千鈞掃腿,邵咸尊無聲無息的這一下何止高明數倍?耿照瞧得分明,心想:“他讓我試刀來著。
”再無疑義,“唰!”抽刀反掠,殘株一分為二,分落他身畔兩頭。
邵咸尊負手前行,邊回頭笑道:“手感記住了么?”冷不防地反足一蹴,一枚石磨大小的路石挾著駭人風壓,撞向耿照的臉面! 碧火真氣在他動念的一霎已生感應,對旁人是偷襲,對耿照卻不是。
他心生猶豫:“萬一傷了刀刃--”正欲閃躲,想起背後是芊芊的篷車,咬牙拔刀,“嘶”的一聲裂帛輕響,巨石如泥塑般自兩耳飛過,誰知削得太薄太快,兩丬裂石仍朝篷車直飛,竟不稍停! 耿照回身橫劈,刃挾勁風,這一刀不只將兩丬裂石攔腰削斷,余勢所及,更把分成四片的岩石掃向一旁,轟轟轟地撞碎在一處。
握刀的手停在半空中,刀鋒不住嗡嗡震響,耿照凝著蜓翼般的刃口,面露驚奇之色。
--世間,竟有如此鍛物! 適才他出得三刀,每一刀的刀刃手感均不同,雖是極端細緻的變化,若非精通淬鋼特性,等閑不易察覺;但就是這樣的微妙差異,彷彿連換數把不同的刀,每一下都是針對來物性質之不同,做出最省力又最有效的打擊-- 殘株雖重,半腐的木質卻較鑌鐵柔軟,耿照一刀劈出,刀刃絲紋不動,以鋼鐵之堅迎向木質之軟,光靠殘株的重量與速度,便足以使它壓著刃口自行分斷。
而巨石堅硬,重量卻更重,正是刀刃的剋星,耿照勁力凝於刃口,以速度盡催鑌鐵之利,務求一刀兩斷;刀更穩更凝,竟不帶風,彷彿將通體堅銳凝於一根蠶絲的粗細、甚至更細更微,以致石不能擋,應聲兩分。
第三刀耿照不止要粉碎石頭,更欲改變其方向,刀便如一束浸水布棍,攔腰轟飛頑石,卻藉由急顫卸去反震之力,免傷鋒刃。
三刀之間,此刀接連轉換成斧刀、薄刃快刀、厚背折鐵刀以及百鍊緬刀,次序井然,如有神通。
耿照一轉念,登時明白關鍵,直說便是一個“韌”字,半點也不玄妙。
邵咸尊在這把刀上,打出了超越其他鑄鍊師所知的柔韌度,將“堅”與“韌”這兩種在鑌鐵之中不斷相互拉扯、王涉的屬性擴延至極,從而給了使刀之人最大的發揮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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