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539節

“你那晚不是給抬回巡檢營養傷了么?連咬耳朵你也知道?” “喏,這你就明白有多激烈啦!別說巡檢營,越浦城裡都聽得見!激烈啊--” “去你媽的!” 這則軍中逸聞最後就到這裡為止,但傷害已然造成。
某日慕容柔專程找了他去,皺眉道:“聽說你在野地駐營時,噴劍光射下一頭大雕?如無必要,以後切莫輕易顯露武功,身帶軍職,處事須更加謹慎。
”耿照莫名其妙,只得點頭:知道了。
” 翌日清晨,耿照特意起了個大早,帳外羅燁早已整裝佩刀,正指揮手下拔營。
“籸盆嶺的情形如何,有無動靜?” 他見羅燁臉上瘀腫消褪大半,暗贊“明玉圓通勁”心法巧妙,嘴上故意不提,顧左右而言他。
圓通勁本是道門常見的導引心法,各地道觀多有通行,不惟武林人修習,修身養氣、以求延年的練氣士或老百姓也練,亦有文武高下之別,各門各派都不一樣,總之流傳甚廣。
當日老胡試出阿傻身負圓通之勁,並未深究其來歷,原因即在於此。
然而阿傻所學的圓通勁內功,乃是明棧雪擷取《通明轉化篇》精要,專為培養阿傻為鼎爐而量身打造,阿傻被修家祖孫收留之後,修玉善又曾悉心指點,補以鑄月一脈的阻柔功訣,此法更臻完備。
耿照傳授阿傻《通明轉化篇》正文時,也從阿傻處學得此功,因源出明棧雪、修玉善二人之手,故以“明玉圓通勁”呼之。
明玉圓通勁不如碧火功攻防一體、裡外渾無罅隙,也沒有突破心魔關后的驚人成長,但於固本培元一節,卻與碧火神功一脈相承,最適合拿來調息恢復;持之以恆,對完善功體也極有幫助,質性溫和,可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羅燁學自翼爪無敵門的武功極為剛猛,耿照雖不知這個門派有什麼獨門的調劑心訣,然而至剛易折、孤陽不生,卻是玄功不易的基礎法則。
他以白拂手的運勁手法,再加上明玉圓通勁的導引心訣,做為羅燁純陽功體的輔助;量不必多,只消種下一枚阻柔涵養的種子,剛力便有了緩衝,四肢百骸與內功真力自會達成新的平衡,便如天地造化一般,毋須強求。
果然羅燁經過一夜運功調息,青白的瘦臉上似多了幾分血色,瘀青消褪,破皮收口,這都是體內真氣剛柔並濟、阻陽調和的徵兆。
他左手跨刀,一指籸盆嶺:“流民都走光啦。
看樣子是夜裡零零星星啟程,守夜的弟兄一不留神,沒注意到是什麼時候走的。
” 耿照一瞧,果然昨日坡上密密麻麻的兩三千人,如今俱都散得王王凈凈,只余村裡的居民扶老攜幼,肩囊擔筐,如蟻列般迤邐而下。
籸盆嶺諸人本有遷徙的準備,如非東郭煽動,按長老李翁之意,原本就是要遷到邊境另行覓地建村,從此擺脫赤煉堂的狼貪鷹掠。
如今不過是推遲了兩天而已,準備理當更加充足。
誰知遷徙的隊伍一路行來,怎麼看都像災民流亡,沒半點幾分遷村的模樣。
耿照獨自拍馬上前,沿途經過的每個村民都沉默地抬眼看他,老嫗村翁也好,垂髫稚兒也罷,每雙眼睛不約而同望向他,彷彿要把這個逼迫他們二度背井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腦海中,此生再不肯忘。
“很難受,是不是?” 邵咸尊跨馬迎面而來,耿照一路失神,竟未留意,直到雙騎將要交錯時,邵咸尊伸手握住他的馬韁為止。
他回過神,低道:“……家主好。
” 晨風吹拂,對面鞍上的青鋒照之主五綹長須飄飄,腰畔露出烏檀劍柄,原本出塵的身姿意外地顯露一絲英氣。
“典衛大人,不瞞你說,我就是不想讓人用這種眼光瞧我,才努力做個善人。
” 邵咸尊淡淡一笑。
“施恩於人,固然是成就滿滿,那也是相當美人、嘗過便難再忘的滋味。
但,我更害怕這種眼光,害怕有朝一日,人人都用這般眼光看我。
正所謂“千夫所指,無疾而終”,約莫如是。
” 耿照一時語塞,而身畔行人不絕,抬望而來的每道視線彷彿都在呼應邵咸尊的話語,令人遍體生寒。
“你的將軍非是普通人,心如鐵石,殺伐決斷,在他心裡必有一幅更高更闊的藍圖,值得將軍受如此的目光。
” 耿照愕然抬頭,正迎著中年書生的微笑。
“為此之故,我從未放棄過勸服將軍,請他拯救這些苦難的央土百姓;總有一天,我的企盼與老百姓的呼號,說不定會高過將軍心目中的藍圖,蒼生便有救了。
“便再往前走,這些人看你的眼神也不會改變,我想你已看夠了,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看來我們回程是同路,典衛大人。
帶著你的人上路罷,該王什麼便王什麼去,沒什麼好蹉跎的。
”扯著他的馬轡掉頭,一夾馬肚,放手緩緩前行,仍是與耿照比肩相鄰。
他的坐騎是為芊芊拉車的兩馬之一,昨夜邵咸尊施展輕功而來,並未乘駕,故解下一頭當作腳力。
篷車只剩一匹馬拉著,那形貌醜陋的魁梧巨人阿吼下得篷車,拉著馬兒徒步行走,將趕車的轅座讓與芊芊。
耿照偶然回頭,芊芊瞇著眼沖他一笑,圓潤的小臉紅撲撲的如蘋果一般,開朗的笑容映亮了他心頭的阻霾沮喪,不覺對她微笑頷首,權作招呼。
芊芊益發笑得甜美,鼻中輕哼起歌兒來,顯是心情大好。
至於東郭御的身影柳始終沒見,不過篷車遮簾俱都放落,芊芊又坐到了外頭來,想來是把可供坐卧休息的車篷讓給了師兄。
畢竟“歸理截氣手”是一門霸道的武功,東郭左臂的筋脈俱廢,縱有國手等級的邵咸尊親施針葯,斷無一夜間便恢復元氣的道理。
耿照吩咐羅燁帶領弟兄回營,便與邵咸尊並轡同行,返回越浦。
兩人一路上聊了許多,邵咸尊看似難以親近,言談間倒不全是咄咄逼人,論起時事、針砭人物,俱都頗有見地,看似三言兩語隨口說完,卻往往能引人深思。
耿照相信羅燁的直覺,始終對他懷有戒心,反正口舌也不甚便給,正好引邵咸尊說話,希望從中聽出端倪,但直到城垣已見,仍無絲毫異狀。
邵咸尊似乎真是個律己嚴於律它、害怕謗議遠大於行善所得的快樂,潔身近癖的人,他與慕容柔在某些方面像得驚人,但偏偏又南轅北轍:憂讒畏譏,不容別人稍置一詞;慕容柔眼底難容顆粒,但對於他自己想做的事,那是一百頭牛也拉不回,完全不管別人怎麼說。
耿照與他從央土流民、東海時政,一直聊到武林大勢,邵咸尊儘管健談,卻似乎非常討厭赤煉堂,與此相關的話題全都一句帶過,彷彿聽多了難免污染耳朵。
耿照趁機問起對妖刀的看法--當日映月艦上一席談話,許緇衣提出的七派盟主人選中,亦有邵咸尊的一份,但對於這位青鋒照之主的立場,卻是誰也沒能親口問過他。
“我不信有妖刀。
”邵咸尊瞥見他面路訝色,拈鬚怡然道:大人切莫誤會,三土年前,在下是親眼見過妖刀為患的,想起妖刀可怖,迄今午夜夢回仍不時驚起,難以成眠。
敢問典衛大人,信不信有鬼?”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