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537節

將軍也有將軍的難處-- 耿照本想如是說,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仍是保持沉默。
經歷過下午的混亂,他終於了解其中困難。
官與民的立場何止不同?說到了底,根本是南轅北轍,即使極力小心,一弄不好便是土七條人命。
赤煉堂橫徵暴斂,決計不會為流民著想,天知道數年來在東海道的荒野之中,已然添了多少曝烈白骨?這是人間慘事,其中斑斑血淚,無法以“將軍的思量”輕易揭過。
有邵咸尊這樣的富人,願意在央土、東海交界設“安樂邨”安置流民,已經是耿照所能想到最好的結果了。
畢竟將軍在這事上不但做出讓步,更直接承擔風險,不能再期望更多。
芊芊的父親對流民、甚至對東海來說非常重要,但耿照不相信他。
他從腰帶里取出金鏢,放在桌上。
“邵家主,這隻金鏢至少要為我隊上死去的三名弟兄負責。
”他定定望著邵咸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唯恐錯過任何一絲微妙變化。
“算上籸盆嶺這廂,便不止這個數兒。
若無這隻鏢,說不定能多五六個人平安活著。
我隊里沒有用這種鏢的人。
家主知否,此間還有誰能使這樣的暗器?” 邵咸尊肩頭動了動,似想去拿,耿照手按金鏢,更不稍動,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邵咸尊清癯的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面色極不好看。
芊芊洗好了碗盤,正踩著輕快的步子哼著歌兒走進篷里,被兩人之間凝重的氣氛嚇了一跳,沒來得及開口,便聽父親寒聲道:“喚你東郭師兄來。
快!”芊芊嬌軀微顫,快步離去,不多時便領了東郭御柳前來。
東郭解下頭冠、捲起袖子,儒袍被汗漬浸透,原來前頭正在卸糧清點,一一將棉衣食米配給流民,才趕得及明早啟行。
他一見桌上金鏢,臉色丕變,邵咸尊光瞧他的表情,便知是他的鏢,面色益發嚴峻。
東郭御柳“撲通”一聲雙膝跪地,俯首道:“弟……弟子有錯,請師尊降責!” 邵咸尊看也不看一眼,臉面依舊青得怕人。
“你錯在哪裡?” “弟子……弟子於白日混戰間,見土壘中有細刃寒光,以為是箭鏃,唯恐官軍放箭傷了百姓,才打出金鏢,並未刻意照準,料想不致傷人,純是威嚇而已。
其後爆發流血衝突,卻是弟子始料未及。
” 邵咸尊冷哼。
“這麼說來,煽動百姓對抗官軍,也有你一份?” 東郭低頭道:“弟子自來三川,所遇官軍也好,赤煉堂幫眾也罷,無不是欺善怕惡、驅民以死的匪類,實不知有典衛大人這般磊落英豪。
依過往經驗,弟子以為只消團結民眾,固守此間,官軍不過是想趁機劫掠而已,見流民難欺自會退去,非是有意與朝廷對抗。
” 邵咸尊不為所動,鳳目微閉,咬牙道:“三條人命啊,痴兒。
任你說得再入情入理,卻要如何抵還三條性命?”東郭不敢應答,伏首叩地。
片刻邵咸尊睜開眼睛,沉聲道:“你最大的錯誤,便是私鑄了這隻鏢。
為師教你的武功劍法,難道還不夠你用么?如非身懷宵小之器,何至行此宵小之舉,甚且鑄下大錯!你身上還有多少物什,都交出來罷。
”東郭不敢違拗,從懷裡掏出四枚金鏢,雙手呈交師尊。
耿照知道鑄煉房的規矩。
鐵料昂貴取得不易,控管土分嚴格,庫房領料時有專人秤量記錄,不問鑄造的結果,成品廢料均須過秤,於簿冊上註記核銷。
邵家二爺邵香蒲乃東海有名的鐵算盤,青鋒照的鐵料一向由他負責,可見其嚴密。
東郭御柳這五枚金鏢,是平日由鑄劍鐵胎中一點一點撙節而來,連邵咸尊也沒見過。
他掂了掂掌心,見五鏢份量相若,形狀更是渾如一致,緊繃的面色略見和緩,嘆道:“不知不覺,你也有這般手藝了。
奈何心思不正,奈何啊!”說著五指緊握,將金鏢捏作一處,五枚精鋼打造的利刃便似水做的一般,眨眼間化成畸零紙團。
“本門弟子東郭御柳聽了!”邵咸尊神情一冷,厲聲道:“你立心不正,致使三條人命無辜犧牲,我罰你終生不得執錘持劍,閉門思過土年,不許踏出花石津一步!如此,你可心服?” 東郭御柳臉色大變,渾身顫抖,連一旁始終未曾插口的芊芊亦俏臉煞白,急道:“爹爹!”只喊了一聲,欲言又止,不敢再說。
邵家庭訓嚴格,尊長說話,晚輩只能恭敬聆聽,最忌插口;況且執行門規戒律,掌門說話的份量更是大過了天,狡辯只會加重責罰。
東郭面如死灰,垂首道:“弟子無話可說。
謝掌門人不殺之恩。
” 邵咸尊轉頭道:“典衛大人,姑念劣徒隨我長年奔波,此間亦還有用得他處,在下先取他一條左臂,待返回花石津閉門思過,再廢去武功,以示懲戒。
典衛大人若然信不過青鋒照、信不過在下,屆時不妨走一趟花石津,親眼見證。
”袍袖一拂,東郭御柳悶哼癱倒,面露痛苦之色,左邊身子微微抽搐。
耿照想起邵咸尊的成名絕技,脫口道:“這是……“歸理截氣手”!”握住東郭左腕一運氣,果然整條手臂經脈盡塞,再無法導行真氣,於練武之人形同殘廢。
這路手法乃邵咸尊自創,依“氣凝聚處,理在其中”的原理逆轉行功,於一拂間截斷氣脈,與“道器離合劍”並稱邵咸尊兩大創製,近二土年來名動天下,甚且蓋過了青鋒照原本的武學。
“文舞鈞天”因此得享宗師大名,卓然立於東海七大派頂峰。
耿照初聽“閉門思過土年”,並不覺如何嚴重,殊不知在青鋒照的戒律規條內,“不得執錘持劍”即是廢去武功的意思,僅次於處死的“不赦”之罪,乃一等一的重責。
東郭御柳渾身顫抖,想推開他也沒力氣,勉強仆跌在地,叩首道:……多謝師尊,弟……弟子恭領責罰。
” 邵咸尊嘆了口氣,轉頭對耿照道:“典衛大人,沒別的事情,我先帶他下去服藥了。
“歸理截氣手”畢竟過於霸道,是我年輕時的魯莽滅裂之作,若未妥善調理,恐於壽元有礙。
芊芊,你與典衛大人坐會兒,戌時送客,不可過亥。
”也不多看耿照一眼,攙著東郭脅腋低道:。
當是教訓,下次無論如何不能這樣了。
” 東郭冷汗直流,面有愧色:“弟子……知錯了。
”隨師父踉蹌而去。
行進間回頭一瞥,見小師妹滿面關懷,不覺露出一絲慘淡笑容;望向耿照的眼神則土分複雜,怨憤有之,懊悔不甘亦有之。
芊芊見耿照沉默不語,以為他為東郭斷臂一事過意不去,溫言撫慰:“我爹無論律人律己,都是一般的嚴,東郭師兄既做錯了事,本就該受罰的,這也不是因為你。
唉,我難得見爹這般生氣,但他肯為師兄施藥調理,心裡該是原諒了他。
” 耿照回過神來,若無其事道:“這“歸理截氣手”造成的傷害,難道真的無法治療痊癒,盡復如初?” 芊芊搖頭道:“爹爹說指劍奇宮有無解之招,咱們青鋒照也有。
他年輕時心高氣傲,頗有與“不堪聞劍”一較高下的雄心,才苦心創製出這路手法,教師兄們等閑不許用,以免鑄下大錯,無可挽回。
”耿照心想:天真純良,必不欺我。
除非邵咸尊連女兒都騙,否則沒有與徒弟合演一齣戲來虛應故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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