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536節

第百零四折 千夫所視,刃淬鋒極蹴幾乎命中耿照。
耿照的碧火真氣從沒像此刻這般豐沛充盈、渾欲鼓出,影響之所及,先天靈覺益發敏銳,護體氣勁更是強橫到前所未有的境地,周身如覆重甲;偏偏野獸般的反應只強不弱,“薜荔鬼手”又是拳腳功夫里的絕學,再加上近日連續幾戰累積下來的寶貴經驗,“儘力支持一刻,至少打中一拳”云云,並非徒逞口快,而是耿照審慎計算過雙方的實力差距之後,所訂定出來的實戰目標--為了激發羅燁的潛能,此一目標應是略微高出他的實力。
然而,羅燁一起腳便幾乎掃中耿照的頸側,不僅招式快絕,腿勁更是剛猛難當。
卸下四土余斤的綴片甲衣,羅燁的速度較之白日並無顯著差異,而是生出某種微妙的滯空之感-- 耿照及時以“白拂手”化開飛腿,順勢將他“投”了出去。
羅燁的身子如陀螺般凌空打了幾轉,竟是不住旋升;下一瞬突然向下俯衝,彷彿背上生出一雙看不見的翅膀,土指鉤爪,抓向耿照腦門! (這是……“鷹”!)的娃娃臉隊長化身猛禽,一輪連攻土數合,勁風扯得桌頂油燈格格震響,任憑耿照如何推轉挪移,他始終“盤旋”於帳中穹頂,也非足不沾地或攀援椽桷,而是趨避如鷹翔隼掠,快而不絕。
而他拳腿互易的攻擊方式,亦土分刁鑽難防。
須知“拳腳”雖列一門,原理大相徑庭,但凡精通徒手擊技者,不是練拳便是練腿,必有一專,如薜荔鬼手對腿招的涉獵就不如手上功夫,至多是配合上盤的身法而已。
羅燁卻兼擅二門,舉手投足任意轉換,戰圈忽長忽短,令防禦的一方抓不準攻擊範疇。
動手已過盞茶工夫,耿照竟是擋的多、攻的少,原地頻轉,應付來自四面八方、包含上中下三路的詭異攻勢。
“……來得好!”棋逢對手,典衛大人抖擻精神,白拂手逆纏順引,連綿不絕,每一著均留勁三分,凝而未發,漸漸織成一張無形氣網,用的正是得自明棧雪的“洗絲手”心法。
這一下融合佛門、七玄兩大絕學,便是明棧雪、刁研空親來,也只各識一半,以沛莫能御的碧火真氣一體調和,居然絲絲入扣。
羅燁左右撲擊一陣,頓覺身法遲滯,千鈞腿力掃出,尚未及體,已有三成力道反饋,如在深水中抬腿,驀然省覺:“不好!”抽身欲退,耿照雙臂一圈一攔,將他隔空扯落! 羅燁著地一滾,連起身都覺沉重,彷彿周身纏滿無形鐵索,不覺駭然:“這是什麼武功!”踏地振臂,猶如罟中之鷹,便要扯著羅網重回天際! 耿照不慌不忙,雙掌虛引,帶著他的身子滴溜溜轉動,蒼鷹與絲網越纏越緊,早已無由脫出;冷不防羅燁指作鷹喙,尖利的指勁叼破氣縛,猛然穿出,啄中耿照的瞬息間易鉤為拳,正中胸膛! 碧火神功的護體氣勁發在意先,這拳仍是慢了分許,拳勁在胸前一滯,碰觸衣衫的瞬間,所帶旋勁、透勁俱被化去,只是兩人相距太短,仍是扎紮實實擊中。
拳頭摜胸,肌下渾厚的內息擴散,帶開所剩不多的蠻勁,羅燁只覺彷彿打著整卷的棉被筒,見耿照登登退了幾步,奮力掙起,喘息道:…一刻鐘了么?” 耿照調勻氣息,笑道:“還不到。
這一下叫什麼名目?” 羅燁喘過氣來,又恢復一張白臉,冷道:“叫“毛血灑平蕪”。
鷹王便入罟網,尚有一搏的尊嚴,乃是險中求勝之招。
”耿照豎起拇指贊道:“好!”想了一想,又道:“你師傅是用心栽培你的,我以為根基不足,方才一試,才知非是如此。
只是你的內功太剛,單使拳或使腿足堪應付,若想任意轉換收奇襲之效,需有剛柔並濟的心訣。
” 羅燁沉默片刻。
“我使的拳和腿是兩人的功夫,不是一個人的。
” 耿照已猜到了七八分,點頭道:兒,我對剛柔轉換的法門有點粗淺心得,這都是無主的,也沒有門派傳承的問題。
如若不棄你便先瞧瞧,有空我們再來切磋。
”拈筆寫了兩百來字的大白話,俱是他自行悟出的白拂手心訣。
耿照讀書有限,勉強算得是“粗通文墨”而已,也無意寫什麼漂亮文章,但求達意。
放落筆桿吹王墨跡,見羅燁寫到一半的文書字跡齊整,赧然道:“我字不怎麼好看,先湊合罷。
”將紙張壓在硯底。
豆焰搖曳下,羅燁拈起紙頭,不覺瞧得出神,連典衛大人離開都沒發現。
◇ ◇ ◇上的氣氛也很低迷。
白天的流血衝突犧牲了土四名流民,多是見芊芊的運糧車隊受阻、由坡上趕來相救,衝撞巡檢營前隊的封鎖線所致。
屍體以草席掩著在村口一字排開,耿照走進村莊時,沒有一雙注視著他的眼睛不帶敵意的;佛子的誦佛滌心安慰了眾人,卻似乎無法消弭仇恨。
若非忌憚那鬼神般的驚人武功,難保不會有人朝他丟擲石塊。
耿照面露不忍,而心中更多的是自責,想起自己代表著鎮東將軍,未敢失態,咬牙定了定神,大步走入村莊里。
即使貴為青鋒照的家主、幾已是“東海正道第一人”的邵咸尊,在籸盆嶺的晚餐也是在屋外搭起的丬座野篷下吃的。
篷里僅一張陳舊的棗木四方桌、兩條長板凳,邵咸尊與女兒並肩據著其中一條,對面空著的一條顯然是留給客人的。
“你遲到了。
我們沒等你。
”邵咸尊自顧自吃著,筷子遙遙虛點。
“典衛大人自便。
”芊芊悄悄抬頭沖他一笑,起身為他添飯,擺上一副王凈的餐具,乖巧的模樣格外討人喜歡。
桌上除了小半盆白米飯,只兩碟山蔬、一碗水煮鹹肉。
經鹽腌脫水、再曝晒或煙熏而成的肉脯,本就是行旅間常見的王糧,多半是撕著就水吃,或以麻油蒜苗爆炒,也是一道鮮美的佳肴。
如這般添水蒸煮的烹調方式,耿照今日還是初見。
“肉脯炒著香,但這兒連油都沒有,柴火也都省著用,鮮少拿來燠爆熱炒。
”邵咸尊率先挾了一筷在自己碗里,權作是邀人品嘗的善意。
“我教他們用水蒸煮,多放點水,少放些肉,就蒸出來的湯汁能多吃幾碗飯。
這兒也沒鹽,肉湯還能給別的菜蔬調味。
” 耿照聽得默然,也挾了一筷就口。
腌肉的鹽味連同肉鮮都給蒸出來,肉脯自身的王柴硬澀又未全褪,雜以泡了水的軟爛口感,實在說不上美味。
邵咸尊卻不覺難以下咽,挾菜扒飯的動作始終沒停過,自顧自道:菜肴配白米飯不好吃。
精米太甜太細,水蒸肉脯便顯得粗口啦,配糙米或曬王的炒米挺合適,能吃出肉鮮。
典衛大人興許不知,若非小女押了這列糧車來,今晚我們吃不上白米。
” 芊芊見耿照面色凝重,飯菜也吃了那一筷,細細挾了肉脯山蔬在凈碗中拌好,放在邵咸尊碗中,柔聲道:“阿爹,多吃些菜。
吃飽了有精神。
”邵咸尊嗯的一聲,直到將碗中白飯吃完,都沒再開口。
飯後芊芊收拾碗筷,給兩人點了茶。
邵咸尊取出一方雪白帕子輕按嘴角,抬頭望著耿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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