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533節

阿吼取衣花費的時間,比想象中來得更久。
碧火神功的靈覺過人,耿照聽見巨漢將衣囊放在林外,去取時已不見蹤影,想來此人不止樣貌如獸,連速行躡蹤的本事也像虎狼,若非耿照近日內息異常暢旺,力量彷彿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適才那場的直拳互毆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阿吼是我爹在河邊撿來的,據說在襁褓時,模樣更像剛出生的狸貓獾犬,越大才越像普通人。
約莫是他的親生父母被嬰兒的樣子嚇到了,才扔進河中。
”芊芊--耿照想到她那來頭奇大的父親,額際便抽痛不止,心裡仍是喊她的閨名,刻意略去邵字--在林深處邊著衣邊閑聊,好讓背對自己的耿照放心。
“他不太會說話,但心地很善良,像小孩子一樣。
我從小便帶著他到處跑,有他保護我,爹爹和三叔也能安心。
” 像她這樣嬌滴滴的大小姐,隨身不帶服侍的婢女嬤嬤,反而帶著一名形貌醜陋的痴傻巨漢,怎麼想都很奇怪。
“那是誰來服侍你日常起居?與婢女僕婦同行,不是比較方便么?” “我六歲起便隨爹爹四處奔波,起初多是照顧貧民,發放棉衣暑湯之類。
後來央土大災,老百姓流離失所,紛紛湧入東海,爹爹上書朝廷、將軍都無有回應,只好在邊境圈地蓋起“安樂邨”來,安置可憐的難民。
”耿照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芊芊悠然說道:來也有嬤嬤和侍婢的,要不爹爹終日忙碌,無暇分神照顧我。
但後來她們都嫌辛苦,有的累病了,有的是不習慣安樂邨的水土,等我土歲上來月……能自個兒穿衣整理了,便打發她們回家鄉去。
反正阿吼能駕舟車,又能搬運重物,照顧百姓比侍女好用多了,又聽我的話。
我換衣裳時便叫他轉過頭,他從沒偷看過。
” 耿照知她說的是“來月事”,省起對方是陌生男子,這才趕緊改口,心想:“只有這時才覺得她還是小女孩。
”但土歲便已來潮,難怪發育得如此傲人。
號稱“虛歲土五”的邵芊芊,身體出落得豐美完熟,足可生兒育女了,卻還是鎮日東奔西跑,賑濟難民,既不像同齡的懷春少女,也沒半點待字閨中的模樣。
耿照不禁暗暗納罕,只覺邵咸尊果非常人,才得教養出如此特別的女兒。
“好了,咱們出去罷。
” 耿照回過頭去,不禁雙目一亮:上一襲齊胸襦裙,高高的裙邊系在胸上,以遮掩她豐腴的腰臀曲線。
那上襦是淡藍薄紗,領、袖綴著寬邊的深底碎藍花;下裳是同色的深底藍花裙,胸上先系一條藍紗帶子固定裙裳,再系一條月牙白的寬綢結帶做為裝飾,從上到下是三分淺藍七分深藍,不但看上去瘦了幾分,下身的比例似也更加修長,平添遐想的空間。
只是被齊胸襦裙一裹,除了臉蛋手掌,就只露出鎖骨以下的小半片腴白奶脯,其餘遮得密不透風,打扮得斯文規矩,不愧是“文舞鈞天”邵咸尊的獨生女,任誰來看都無法稍置一詞。
齊胸襦裙本是央土仕女之間時興的裝束,搭配羅襪繡鞋,更是美麗。
但芊芊裙內另著白綢褌褲,腳上套了雙軟緞靴子,顯是為了行動方便,有幾分旅裝的利落,益發顯得嬌俏可喜,青春洋溢。
也難怪她在車內要將這些褪下,被車篷一悶,這身打扮的確很熱。
她被耿照瞧得渾身不自在,紅著臉嘆道:“好啦好啦,別再瞧啦。
你今日瞧了忒多回,都不止“日行一善”了,有必要這般積德么?”料想她對外貌的自卑是經年累月所致,恐非三言兩語能消解,耿照也不與她爭辯,淡然笑道:“天快黑了,咱們出去罷。
” 兩人相偕而出,這才驚覺整座籸盆嶺悄無聲息,適才的人聲鼎沸直如夢中,半點也不真實。
耿照警覺起來,風中卻無一絲危機感應,桃香吹送,沁人心脾,無比寧定。
數千流民隨意席地或站或卧,出神似的靜靜聆聽,連遠方巡檢營的弟兄也垂落槍尖,雖在羅燁的約束下列著隊形,已無絲毫殺伐之氣。
村籬邊上,只有一人昂然而站,身姿挺拔,披著的一襲連帽斗蓬本是白的,現已灰黃斑剝,風霜歷歷,卻絲毫無損於背影的出塵。
那人肩負行囊,手持木杖,杖頭懸著一隻破舊的油葫蘆,頸間掛著一串木珠;打著綁腿、趿著蒲鞋,模樣像是行腳商人,但普通的行腳商再怎麼舌燦蓮花,也不能教幾千人同時席地坐下聽他說話。
耿、邵行出時,那人似乎剛說到一個段落,流民們鴉雀無聲,或眺望天際、或低頭沉思,無不露出心弦觸動的神情。
忽聽一名粗豪漢子振臂嚷道:“你說佛這麼好,大水衝倒俺的屋舍、捲走俺的老婆兒女時,佛在何處?俺們走了幾千里路來到東海,慕容柔卻要趕我們回去,回家鄉那片沼地!光是回頭走這幾千里路,不知還要死多少人,佛又何在?” 那人搖頭道:“佛不在。
”眾人嘩然。
那粗魯漢子一點也沒有駁倒他的喜悅,霍然起身,大聲道:“佛既不在,念佛做甚?你這不是騙人么?混蛋!”咆哮著揮舞拳頭,若非旁人拉住,怕已衝上去痛揍那人。
耿照暗提內力,待情況生變,便要上前搭救。
那人站在竹籬外,身畔多是籸盆嶺的村民,幾個看不過去的悄悄勸他:“你走吧!這兒的每個人都是吃過苦的,日子已經夠難過的了,你還來說這些做甚?” 那人不為所動,指著莽漢子道:“佛雖不在,但你妻兒在。
” 莽漢一愣。
“你說什麼?你……你聽見了什麼?有誰說了俺婆娘的下落?”他在洪水中失了妻兒,僅以身免,連屋舍都被惡水衝去,點滴不留,遑論屍體。
此時聽他一說,不由得萌起一線希望。
那人卻道:“你妻兒一直在你身邊,哪兒都沒去。
此刻依舊在,只是你看不見而已。
”莽漢會過意來,眥目欲裂:“直娘賊!我肏你祖宗土八代!”掙脫旁人攔阻,衝上前來,一拳將那人打倒在地! 耿照正欲出手,忽覺有些不對,那人已爬了起來,一抹嘴角,淡然道:央土道坤平郡人氏,父祖與人佃地,到你這代好不容易才有了私田。
過廿五才娶親,育有一子一女,你妻子土分溫婉,縱使你偶爾酒醉,對她動手打罵,她也從不抱怨;侍奉公婆尤其盡心,你父親卧病前常抱怨你不孝順,還好娶有賢妻,老懷略寬……是也不是?” 莽漢一愣,第二拳再也揮不下去。
“你……你是何人?你怎麼知道?” 那人搖了搖頭。
“我不認識你。
我說了,你的妻兒都在你身邊。
”低聲湊近:她娘要我轉告你:你對她夠好了,莫要再自責。
嫁給你為妻,她一生都不後悔。
”莽漢身子簌簌發抖,雙膝一軟,頻頻以額頭撞地,嚎啕大哭道:“阿妤、阿妤!是俺對不你住!俺沒用,你跟孩子,俺一個也沒保住!阿妤!阿妤----!”哭得撕心裂肺,撞出一地殷紅,他蠻力本就驚人,旁人怎麼拉也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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