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504節

“你恐怕不知,一天之中,陽光最熾烈的並非午時,而是未、申相交。
我忍受你的無禮粗鄙,刻意等到對你最為不利的天時才動手,你死也不冤!” 平無碧目露恨火,卻笑得洋洋得意,運起土成功力,最後一記“呼雷劍印”轟然落地;碎裂聲中,一陣怪風以廣場為中心向外刮卷,掀塵如浪,久久不絕。
就連身為陣法大外行的耿照也能清楚察覺:迷陣破了! “孩兒們!” 志得意滿的碧鱗綬長老舉起手,品嘗著勝利的滋味。
自從風雲峽與毛族賤種宰制龍庭山,他們已忍得太久太久,幾乎忘了何謂“尊嚴”。
“將鱗族的叛徒碎屍萬段!至於毛族的僭位雜種,咱們將它綁回龍庭山告慰先人,再一刀刀活剮了它!” 眾門人齊聲歡呼,爭先恐後沖入方桌,彷彿怕跑得慢了,連聶雨色的一片肉屑也分不到。
平無碧被兩側奔過的弟子帶得身形微晃,幾乎站立不穩。
“呼雷劍印”是極耗內力的武功,如“不堪聞劍”一般,無法隨意運使,一擊不中,恐怕沒有第二次的機會。
一息之間連出三記劍印,遍數驚震谷百年群英,也罕有如此施為者。
老人瞇著眼睛,欣賞勝利在望的美景,忽覺不對。
(奇怪!怎地……怎地不見聶雨色的屍首?他們砍的是什麼?)起,周圍空氣生出奇妙的擾動,彷彿隔著熱氣視物,景象蒸騰不休。
--迷陣! 他猛然轉身,視界被一小片白皙額頭佔滿,接著心口劇痛,低頭見一根竹籌刺入胸膛,裹著膩滑深入。
平無碧搖晃身體,疼得擠不出一點氣力,才明白何謂“錐心之痛”。
“平長老,土丈方圓的“天煥三輝陣”決計不是笑話。
你覺得好笑,是因為你太無知。
”瘦小的黑衣男子淡道,竹籌緩慢而持續地深入著。
“還有,奇宮之主從不逃亡,命我專程等在這裡,是為亡你驚震谷。
經此一役,相信龍庭山上,會有不同的想法。
” 平無碧張嘴卻無法發出聲音,驚恐地發現除了生命流逝,迷陣仍持續束縛他的身體。
“天煥三輝陣是釣餌。
”聶雨色懶憊道:村中各處設下最簡單的幻惑之陣,唯一的作用就是迷人耳目、眩惑人心;這種陣法的威力很弱,影響又小,就算中了,感覺就像一晃神打了個盹,沒什麼殺傷力。
正因幻惑之陣是最根本、最基礎的迷陣,退無可退,光天化日這個罩門,對它的影響可說是微乎其微。
“根本之物不管再微弱寡少,都是力量的來源。
如我風雲峽一系就算只剩三人,奇宮正位也絕不易主。
你們這幫老而胡塗的蠢材,非要拿命,才能學會這麼簡單的道理么?” 他手握竹籌,將老人轉了個身,彷彿老人是轉經筒一類,而非汩血劇顫的垂死肉身。
也許在聶雨色看來兩者並無分別。
方桌--該說是“天煥三輝陣”--之間,驚震谷門人赤紅雙眼、彼此砍殺,捨生忘死地戰鬥著。
對他們來說,眼前之人全是“聶雨色”,亟欲殺之而後快……很快的,方桌間剩下不到土人,兩兩捉對廝殺,戰得遍體鱗傷,似還分不出勝負,耿照認得的僅余那名白衣青年,他阻險的師弟柳崗色則不知所蹤;而黃衫少年早已身亡,四肢扭曲如傀儡墜地,胸腹均被劍氣洞穿,骨碌碌地冒著血。
就這樣,平無碧眼睜睜看門人自相殘殺,顫抖著斷了氣,死後雙目猶不能瞑。
聶雨色扔豬肉似的把屍體摔上案頭,從容穿過相互砍殺的人們,踱回擺放棋墩的方桌,輕輕巧巧躍上桌頂,盤膝坐定,將算籌掃至一旁,拈棋吟道:“宮棋布局不依經,黑白分明子數停。
巡拾玉沙天漢曉,猶殘織女兩三星!” “星”字方落,眾人倏醒,見長老慘死、黑衣死神卻在一旁托腮打譜,嚇得魂飛魄散。
也不知誰起的頭,人群中突然爆出一聲慘叫,僥倖存活的弟子爭先恐後衝出方桌,慌不擇路連滾帶爬,沒命地往村外逃。
喧嘩還未去遠,陡地村口傳來震天轟響,火光硝煙直衝天際,依稀有人形及肢體炸上半天高,驚震谷此行的倖存者盡數罹難。
“這……這也是陣法?”耿照喃喃脫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火藥硝石,我在村口埋好了的。
”聶雨色奇怪地瞥他一眼,彷彿覺得這問題很蠢。
“陣法這麼好用的話,我早開酒樓飯館了,還在這兒瞎攪和?礙事之人都已除去,現下,也該輪到你們啦。
” 第九八折 天機暗覆,問道鋒狂聞言一凜,見周遭景物仍不時輕動,迸出蟬翼摩擦似的細響,碧火真氣的靈覺始終保有一絲莫名危悚,非是聶雨色說笑而已。
(迷陣……尚未撤去!)的穿心一蹴並未傷及筋骨,疼痛過後,他把握時間調息,扶著弦子的肩臂掙扎而起,卻不敢離開腳下三寸方圓。
平無碧內功不俗,同出指劍奇宮,對五行術數等不可能毫無涉獵,在這位“天機暗覆”的奇門陣法之內亦討不了便宜,此刻迷陣既未解除,恐怕除了腳下,更無一處安全。
“聶二俠,”他遙向桌頂的黑衣公子一拱手,未敢失了禮數:耿照,忝為白日流影城七品典衛。
貴我兩家同屬正道七大派,歷來交好,在下與令師弟沐四俠頗有交情,日前方于越浦城內一醉,也算自己人了。
若有誤會,願與聶二俠賠個不是,望二俠海量汪涵,莫與我等計較。
”長揖到地,執的是晚輩之禮。
聶雨色單手托腮,眼皮翻也不翻,“啪!”拈子定星,自顧自的下將起來。
“自己人?這一地橫死的,哪個不是自己人?我專殺“自己人”!”啪的一聲烈響,又一枚棋石落秤。
耿照微怔:“這人好不講理。
”忽聽聶雨色道:“我問你,那匹馬是不是你的?”耿照老實點頭:“是在下之馬。
” “追著馬來的小娘皮,也是你的人?” “是……在下的朋友。
”他不能肯定聶雨色是否意有所指,“你的人”云云不免有些尷尬,抓了抓腦袋,面上微微發熱。
“啪!”聶雨色再落一子,冷笑道:如此,你死也不冤了。
路野色那蠢貨異想天開,搶你的馬來沖我的陣,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懷璧都有事了,這馬忒大一匹,死你個三兩回的也算公道。
此其一也。
“其二,那小娘皮既來追馬,又不追個全,與路野色胡攪蠻纏,雙雙闖入陣中,害我不得不將這“天煥三輝陣”向外拓開一丈,以防路野色逃出。
可知這一丈之差,有天地雲泥之別?”越說越怒,顯然這一丈之差影響甚巨。
耿照本想道歉,但今日親睹陣法之奇,直是大開眼界,禁不住問:拓一丈,有什麼差別?” 聶雨色重重一哼,怒不可遏:“陣拓一丈,害我不得不將閑雜人等納入陣中,又不能都殺了,令耳目清靜……丑,實在是太丑!我精研術數土余年來,臨陣施為,沒發動過這麼丑的“天煥三輝陣”!”機靈靈一顫,似是想起白璧蒙塵,忍不住背脊惡寒。
“不好意思啊,都是我丑,對不住大家。
那個我還有點事,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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