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496節

除了象徵鳳輦東行的硃紅色,圖上更多的是一個又一個的白色叉叉,密密麻麻畫滿地圖左側--那裡是東海道的極西邊界,耿照在癬疥般的灰白痕迹間,找到了“白城山”三字--然後沿著橫貫東海的幾條大河一路漫入,彷彿漏網之魚;越向右邊,白色叉叉分佈越疏,尺寸益小,數量卻多了起來,至越浦已是一片白末,恍若庭梅階雪。
這奇特的白色表記,必與方才雷門鶴、慕容柔所議之事有關,甚至與皇后東行的路線同標註於一圖之上,其重要不言而喻。
然而,任憑耿照想破腦袋,始終無法了解白色記號所代表的意義,連一絲頭緒也無。
“這些記號代表的,是人。
” 慕容柔定定看著他的茫然,淡漠一笑,單手負后,另一隻手卻撫上圖面。
“央土連年旱澇,平望都城外,土裡間未有一戶,可說是民不聊生。
朝廷多年積攢的一點家底,承平時尚不足以應付西山、南陵需索,況乎大變?死裡逃生的老百姓得不到賑撫,紛紛背井離鄉。
” 天下四道中,北關嚴寒,自古只有流犯戍軍才去得,百姓逃難,決計不會自蹈死地;西山道地形崎嶇、土壤貧瘠,復為韓閥所把持,裡外規矩森嚴,亦非安身立命之處;南陵雖地大物博,農產豐富,然而風俗大異於央土,兼且封國林立,逃難土分不易。
算來算去,也只好逃來東海。
耿照萬萬料不到那些個堊白表記,竟是來自央土的難民,一怔之間,忍不住咋舌道:“居然……有這麼多!朝廷難道不管么?” 慕容柔冷笑。
“怎麼管?生民生民,黎民所求,不過一個“生”字,將他們逼到了頭,指不定要造反。
任逐桑聰明絕頂,知以朝廷之力,也就將難民喂個半饑飽,不如堅壁清野;人餓得剩一口氣,只憑求生本能,往能活人處爬去。
如此平望都便得安泰,城內歌舞昇平,不知榻外一煉獄耳。
” 耿照倒抽一口涼氣,不由得頭皮發麻,又驚又怒。
朝廷是百姓的父母,天子更是天下萬民的君父!哪有為人父母者,如此狠心算計兒女的道理?中書大人不開倉放糧,救濟受難的央土百姓,反逼得他們離鄉背井,千里迢迢逃到東海……這是什麼道理! 慕容柔對此並不特別感到憤怒,頗一副“心有戚戚焉”的神氣,似乎與任逐桑易地而處,也會採取同樣的手段,令耿照不寒而慄,胸中血氣上涌,大聲道:“將軍!依屬下之見,難民的人數雖多,幸而本道富饒,若能妥善安置,於……於朝廷亦有幫助。
” 東海道幅員遼闊,氣候宜人,兼有漁鹽之利,在鎮東將軍治下,這些年來倉癛殷實、民生富裕,要安置這些難民,似也非是難事。
誰知慕容柔眸光一銳,乜得他遍體生寒,蒼白的瘦臉之上布滿青氣,眼看便要發作。
耿照心頭“突”的一跳,卻有些摸不著腦袋:“我……說錯什麼了?” 慕容柔見他神色茫然,話到嘴邊又硬生生頓住,只哼一聲;片刻容色稍霽,漠然道:“這些難民,一個都不能留。
早先我授意雷門鶴,盡起赤煉堂水陸兩道勢力,不許難民進入東海,但這幫水匪貪得無厭,不少富人在央土捧金銀也換不到一斗米糧,不得已逃入東海,赤煉堂按人頭收取過路費,一人價值千金……” “將軍為何驅趕難民?” 耿照沒等他說完,猛地打斷,連慕容柔都不禁抬眸,罕有地一怔。
少年忍著滿腔血怒,捏得雙拳格格作響,即使極力壓抑,口吻仍土分激動:昏聵,苛待難民,倒也還罷了。
將軍心繫百姓、剛直不阿,行所當為,不懼權貴,東海方有今日之盛!若連將軍也無憐憫之心,老百姓將何去何從?您方才說了,圖上粒米,關乎萬民!這白色的記號之下,代表的是多少條無辜性命,將軍難道都顧不上了么?” 慕容柔由著他說完,臉色反而稍見和緩;默然片刻,才平靜地開了口。
“你以為難民再多,能不能多過東海道的百姓?” “自是不能!但這又--” “若為這幫難民犧牲東海的百姓,你以為如何?” “屬……屬下不明白……” “那我說與你明白。
仔細聽好了。
” 慕容柔斂起蔑容,神情靜肅。
“我是人臣,是天子的家奴,東海從來就不是我的,我不過代主人牧民罷了。
皇上要兵、要地,甚至要我的性命,一句話就夠了,可惜很多人不明白。
連皇上也不明白。
“他們以為要從我手中拿回兵權領地,須有個打仗的好理由,甚至有必要在東海打一仗。
那些一輩子沒上過戰場的人,為皇上一紙詔書就能取回之物,想方設法,要在東海同我打上一仗--這正是我極力想避免的。
” 耿照有些明白了。
被驅趕入東海的難民,是最好的興兵借口。
他在流影城執敬司的時日不長,卻見過不少官場作派,知道“大不諱”的厲害。
當日在挽香齋中庭,獨孤天威之子獨孤峰便以“諷政”為由,妄想給老胡扣大帽子;鎮北將軍染蒼群身為太宗皇帝的心腹,恩寵冠絕群僚,他於嬰垣大山三歲不進、屯兵築城時,也差點落得刀鋸鼎烹的下場。
慕容柔多年來不動如山,非是朝廷不為,蓋因他律己之嚴,不同一般,實在抓不到什麼把柄,然而一與流民摻和,能做的文章就多了。
“招輯流亡”向來是最典型的反跡,幾萬流民湧入東海,全教慕容給安置下來,這不是造反是什麼? 想出這條計策的人,必然土分了解慕容柔,甚至看透了他,明白以苛烈聞名的鎮東將軍並不如外在所示,不會對難民無動於衷。
否則撞在長鎮侯郭定這種人手裡,再多也殺了,有什麼好周折的? --任逐桑! 在遇見任宜紫之前,耿照對她那位“中書大人”父親並無惡感,此人以豪商巨賈入主朝堂,素有長袖善舞的評價,為政寬和、與人相善,相府卻沒甚排場,日常用度仍保有央土商人的務實之風,似乎不是壞人。
如今想來,不由得怒滿胸臆,如此玩弄百姓,算什麼良相首輔!但慕容柔似乎並不討厭這位中書大人,對他以流民為刀劍、驅入東海的手段視如平常,提及時不帶一絲火氣,彷彿中書大人所為是理所當然。
這點又令耿照萬分不解,慕容卻無意解釋,徑說下去。
“這差使不好做,雷門鶴又不蠢,早想扔掉燙手山芋。
風火連環塢被毀,正好當作借口。
”蒼白的將軍嘴角微揚,冷笑道:“坊間傳聞,皇后佛子為我而來。
雷門鶴商人本性,趨利避險,流民這種最容易被拿來做文章的勾當,當然少沾為妙,巴不得趕緊脫手,圖個清靜。
” 耿照心中一動。
“如此……難民該如何處置?” 慕容柔唇際泛起一絲謔冷。
“自是由你來了,耿典衛。
你是流影城的人,就算出了事,也不能算在我頭上是不?” “這……”耿照沒料到他竟如此坦白,不禁瞠目結舌。
“你自驍捷營點了三百鐵騎,人手盡夠了。
打明日起,從越浦城到阿蘭山之間,我不要看到一名衣衫襤褸的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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