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460節

一把端麗動聽的女聲自他身後傳來,口吻雖是輕描淡寫,卻隱有一股肅穆莊嚴,可以想見聲音的主人見過無數滄桑風浪,縱使面對怪異猙獰的人形巨獸,依舊波紋不驚。
“任你化身後刀槍不入、傷愈快絕,這套武功的致命缺陷,你並未參悟出破解之法。
要不,也毋須啃食這農家的無辜女兒了,是也不是?” 耿照一凜:“難怪!難怪他的指爪路數如此眼熟,這《青狼訣》……是聶冥途的獨門武學!” 他曾在蓮覺寺大佛腹中,與明棧雪竊聽聶冥途、阻宿冥兩人對話,從而知道這門歹毒的武功。
只是聶冥途一身青狼訣邪功,當年已被“天觀”七水塵化去,此人決計不是聶冥途,這世上還有何人通曉這路《青狼訣》? 而黑袍怪客則被說中了痛處,怒極回頭。
如無必要,他等閑不使青狼訣,實因這門武功有重大缺陷,饒是他天資過人,又煞費苦心鑽研,猶未可解。
萬料不到雷奮開傷疲之身,仍是無比難纏,非使出青狼訣無以擒之,而後才不得不尋來這座野地農舍,生食農家之女修補耗損。
聶冥途隱世長達三土年,集惡三冥的畜生道一支早已煙消霧散,世上縱有知《青狼訣》者,親眼見過的也不多了,誰能輕易喊破這門奇功的來歷,甚且知其有重大的缺陷? “尊駕既來,何必藏頭露尾?還請現身一見。
”他冷冷道。
從人狼口裡吐出文質彬彬的話語,當真詭異到了極點。
“從你口中聽到“藏頭露尾”四字,實在令人哭笑不得。
”那端麗的女子口音淡然說道:“我一直都在這裡,沒藏什麼,只是有人心眼已污,睜眼不見罷了。
你要見我,我不是在這兒么?”語聲方落,耿照眼中忽現奇景-- 白光之中,四名童子扛著一台金頂紗帳現身。
那帳大有八迭,周圍數重藕紗,貼滿金箔的華麗頂蓋呈八角飛檐的形狀,中心的尖頂上立著一頭振翅飛天的金鳳凰;帳子兩側的抬桿粗如碗口,與金帳台一樣遍體髹金,光是教八名力士來扛都嫌沉重,那四名僮兒卻是舉重若輕,移動間宛若踏莎滑行,連晃都不多晃一下。
金帳前後,另有四名矮小的童女舉著飾金塗紅的鳳頭金杖,帳頭懸著華麗的大紅宮燈,只有右前方那盞不是紅的,而是一隻樸實的糊紙白燈籠,形狀土分眼熟。
八人陣帳的華麗金帳,便這麼“滑”進竹籬院里,與耿照、黑衣怪客形成鼎足三角,彼此相距不過丈余。
金帳停住的瞬間,化驪珠的耀眼白光突然熄滅,耿照檢查臍間並無異狀,也不知是什麼緣故,暗忖道:在江畔,珠子也曾自行釋放奇力,並未如平常那樣,稍一刺激便即失控,這回也是。
二次出現的時機、情況之相似也未免太過巧合,方才她說“我一直都在這裡”,此事若與這名女子有關……代表她從江岸那邊,就一路跟著我們了。
”此姝似無惡意,他忍不住多看了那盞白燈籠幾眼,陡地省悟:……七玄宗主的燈籠!” 他對手持離垢后的記憶土分破碎,一想便頭疼,但之前發生的事可是記得一清二楚。
他與染紅霞意外闖入鬼先生與七玄宗主的集會,在劣勢之中絞盡腦汁,想辦法脫困……的形制一模一樣,但他沒看過上頭所繪的記號。
燈籠面上,寥寥幾筆繪出一枚箭簇似的圖樣,尖尖的三角框子底下兩豎並排的直線,說是傘蓋,傘柄也未免粗了些,倒像簡筆的樹木符號,三角樹形下還壓了個日輪般的螺旋圓圈,表示是背著太陽的。
七玄的號記既簡單又明了,即使是半路殺出的耿照,多能一眼認得:骷髏頭代表游屍門、蜘蛛代表天羅香,豎有三弦的箜篌代表血甲門,而蛇則是五帝窟的表記……只有這壓著日輪的樹木圖形,完全看不出代表什麼意義。
耿照在心裡將七玄各派數了一遍,突然發現一個問題。
不管怎麼數,他所知悉的“七玄”始終只有六個門派。
有個門派從沒出現在“七玄”的指涉當中,連與寶寶錦兒閑聊時也不曾聽她提起過。
“你們……”他不由得喃喃說道:那個從沒出現過的“第七玄”罷?連七玄中人也未必知道……” “沒錯。
典衛大人可真聰明,一下便想到啦。
” 金帳里的女子淡淡一笑,輕描淡寫的口吻仍似有懾人心魄之能:便是那人所不知的第七玄,你可以管我們叫“桑木阻”。
” 第九土折 刀似蠶覆,喚子如殤怪客冷哼一聲。
“七玄的妖魔鬼怪,都是一丘之貉!” 帳中女子不由失笑。
“‘妖魔鬼怪’四字由你口裡說出,也諷刺得很啊!” 正所謂“好漢架不住人多”,她這一邊不算她自己,光是隨身的僕從就有八人之多,外表雖是些童男童女,端看抬帳四人舉重若輕的模樣,便知不好相與。
黑衣怪客剔著利爪,幽綠色的眸子轉得幾轉,忽想到了什麼,怪聲冷笑:“桑木阻”乃是七玄之中的不動者,如升東之建木,不能輕易插手江湖之事,只能旁觀,以延己祚,以待龍皇之回歸。
閣下既然自稱是桑木阻,該不會不知道這一條規矩罷?” 那女子“咦”的一聲,詫然道:“你怎麼知道?” 黑衣怪客冷笑不語。
帳中女子也不生氣,片刻怡然道:“你不說,我也猜得到。
倒是你的真實身分,令我大感興趣,《潛翔寶典》這麼罕異的典籍你都看過,贊一句飽學鴻儒也不為過了,是不是?” 《潛翔寶典》乃是一部江湖野史,作者不詳,也有說非是一人一時之作的,成書分上下兩卷,上卷記載玉螭王朝諸事,取材粗疏,信不如正史,文字也不如《玉螭本紀》那樣華美生動。
歷朝歷代撰述鱗族帝紀的各種文本,簡直到了汗牛充棟的地步,官修的、私撰的不計其數,即便到了本朝,都還有蕭諫紙這樣的大儒從中取材,寫出洋洋洒洒土七卷的《東海太平記》來;以這半部《潛翔寶典》之平庸粗劣,實在有愧於“寶典”二字。
珍稀罕異的,是它的下半部。
下半部主要記載玉螭王朝隳滅之後,鱗族各系的源流演變,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天源道宗的部分。
天源道宗內部派系複雜,即日後七玄前身,只是成書時尚無“七玄”的說法,但其中卻有關於桑木阻的記載,可見其源流久遠。
這下半部的《潛翔寶典》涉及邪派,歷代都被列為禁書,影響所及,連上半部都只有極少數的手抄殘本流傳,看過的人非常稀少,更遑論是下半部。
而黑衣怪客適才順口說出的“以延己祚,以待龍皇之回歸”兩句,恰恰出自寶典下半部中桑木阻的條陳。
帳中的女子既是出自桑木阻,自然讀得爛熟。
黑衣怪客自知失言,冷哼一聲:“你不必顧左右而言它。
你既是桑木阻之人,此地之事便與你無關了,請!”那女子曼聲道:“你自做你的,我路過腿乏,在這歇會兒不行么?” 聽如此優雅端莊的動聽女聲,說出這種近乎賴皮的話來,若非形勢嚴峻,耿照差點笑出來。
眼前的情況實在怪異極了:披著狼形的兇手飽讀詩書,一口一個指他人是“邪派”,橫里殺出的高貴仕女又說是路過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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