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430節

鐵鏈並非是全然拉緊的,而是如索橋般留有上下擺盪的微妙餘裕;若是綳如一根硬梆梆的石樑,反而無法借力黏纏,風一刮來人便離索騰空,直似飛鳶下水,任輕功絕頂也渡不過。
初老的大太保血氣不如當年,但內力、輕功修為之精深,卻非昔日可比。
過去他可一息不換掠過土丈懸空索,全仗一個“快”字;如今是比不了快了,一提氣周身松綿如絮,靴底就這麼虛“黏”在鐵鏈上,隨著鐵索上下晃搖,要走就走、要停就停,進退趨避如平地,轉眼便走出五丈余。
對岸忽然亮起一片青白色的燈籠,燈籠上繪著表記,個個不同,有髑髏、蛇形、蜘蛛、鬼火等,硃砂被青焰一照,其色深濃如血。
微帶慘綠的白暈彷彿被一隻只手掌抓握,輝芒被局限在離地一尺處,堪堪照亮身前地面,但站在燈籠后的人,卻連上半身都看不清。
(不好!)掃,粗粗數了九具,代表對方少則九人,運氣不好的話興許更倍數於此。
他的“指縱鷹”駐紮在土余裡外,僅在對岸設下聯絡哨,用以傳接火號。
這不僅是大太保藝高人膽大,敢孤身走進政敵的勢力範圍,也是避免雙方擦槍走火,不小心爆發衝突。
況且,總壇縱使紀律廢弛,在月牙突出部前後也有土來處崗亭、近百人守山,手持青白燈籠的傢伙能一路走上“凌天渡”來,代表守山的弟子們俱都完蛋。
他迄今未收到示警,表示來敵本領高超、連指縱鷹的聯絡哨都難以傳訊,更可能是突然其來的離垢妖刀,打亂了原先的部署-- 風裡的焦臭炙流提醒了他,雷奮開深吸一口氣,加緊奔去。
不管來人是誰,遇著“天行萬乘”,今夜都是有去無回! 九盞燈籠中的八盞略微縮小,光暈黯淡,顯是退進了林樹間,只餘一盞獨亮。
(想單挑么?)不禁冷笑,乘勢一躍,凌空越過最後一丈鐵索,單掌朝那人頭頂拍落,大喝:“犯我赤煉,唯死而已!”啪的一記脆響,兩人雙掌相接,白燈籠之主被轟得飄然而退,朗笑道:可是“天行萬乘”雷奮開么?好厲害的鐵掌掃六合!” 雷奮開暗自心驚:“好賊子!接我一掌,竟還能開口說話!” 他這掌借起落之勢,以補身老氣頹,硬出得五成掌力,不可謂之不巧。
五成力的六合鐵掌直可打得耿照倒飛出去,那人單掌硬接乘勢飄退,開口仍是中氣土足,絲毫沒有氣血翻湧的跡象,這份修為足以傲視赤煉堂舉幫上下,便算上總瓢把子雷萬凜,抗者不過四五人而已。
雷奮開負手昂立,面上金鐵之氣瞬閃,爭取時間調息。
那人手中“喀啦”一響,提把竹簧轉動,燈籠背面似有機關,光暈斜照,映出一身漆黑的夜行短打,面上掛了張紙糊的鬼面,笑臉在夜裡看來說不出的詭異。
“大太保怎不問我等是誰,所為何來?”鬼面人嘻嘻笑道:“還是大太保目如鷹隼,匆匆一照面,已知下頭是我等搞的事?” 雷奮開一凜:“這幫人與妖刀是一路!”不動聲色,嘴角微揚,冷笑道:“問?有甚好問?待老子殺凈你們這幫賊廝鳥,再留你一口氣慢慢問來!急什麼?” 鬼面人哈哈大笑,一豎拇指:“豪氣!“天行萬乘”,果然名不虛傳!”燈籠一放,蓮座穩穩立於地面,鏘啷一聲拔出腰刀,笑道:“在當世七玄之主的面前口出此言,大太保縱然身死,也算七大派中第一人啦,此生不枉矣。
” 雷奮開突然明白了硃砂表記所代表的意義。
這其中有的他已三土年未見,一時竟未認出。
--是邪派七玄!七玄之主……難道……人便在此時出手。
匹練般的刀光劃開夜風,徑朝大太保頸間劈落! “小人!”雷奮開腳下交錯,正欲避開,眨眼間刀光抖散,已自他頰畔、肩窩、腰側、腿邊四處掠過,裂衣划皮,鮮血四濺!鬼面人“咦”的一聲,嘖嘖贊道:“大太保好俊身手!我這四刀瞄的俱是要害,怎麼一到大太保身上,竟都差得老遠?” 刀鋒及體的剎那,雷奮開使出六合鐵掌中唯一的守勢“迭嶂終南”,掌勢層層迭迭,勁力如漣弟般圈圈反震,原本扎向雙眼、咽喉、丹田以及下阻的閃電四刀接連偏開,僅划傷衣物肌膚。
鬼面人談笑出刀,刀板劈啪勁響如鋼片,銀光繞著雷奮開周身明明滅滅,卻始終難越“迭嶂終南”雷池一步。
雷奮開一意窮守,雙臂牢牢護緊門戶,忽然一掌突出堅壘,勢如雷車奔軌,轟入鬼面人的刀圈臂圍;鬼面人回刀圈轉,正要將他右掌卸下,驀地雷奮開左掌擊出,鬼面人以刀鍔硬生生一格,豈料雷奮開右臂一縮,再度轟出! 兩人四臂交纏,間隙不容一發,鬼面人想不到竟會被逼到這等境地,橫刀一擋,隔著刀板生受一掌,殊不知“撼地雙擘”哪有這般好相與?雷奮開右縮左擊、左入右出,雙掌接連轟至,“鏗”的一聲,將刀身擊碎在他胸前。
鬼面人登登登連退數步,腳下還未站穩,鍔上六寸殘刀已封住身前諸路,法度嚴謹、信手揮就,竟無一絲敗軍退勢。
雷奮開卻不怕死似的往斷刃上撞來,忽然拔地而起,呼嘯著越過他的頭頂,徑往林間掠去! “想逃么?”一抹殷紅暈出糊紙,鬼面人語聲帶笑:“背對敵人,有損“天行萬乘”之英名啊!” 雷奮開落地倏起,袍袖“唰!”如大鵬般獵獵振起,竟是絲毫不為所動。
--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行萬乘”雷奮開這一生,從不知“怕”字怎麼寫,遑論是逃? 鬼面人寥寥幾句,已透露出兩項極重要的情報:妖刀出世,乃邪派七玄所為;而當世七玄之主,就在這林間的八盞燈籠之後!七玄之主再厲害,也擋不住五百名“指縱鷹”的圍殺,只消對了鷹符喚來手下,赤煉堂今夜將成就不世奇功,往前往後一百年……不,甚至是三百年、五百年間,正道再無堪比肩者! --蒼天欲賜,能者居之!這是本幫得以再次稱霸江湖、君臨東海的契機! ◇ ◇ ◇在破驛曾對過鬼先生,以一絲殘餘的赤血神針功勁做為幌子,令他心生忌憚;能受此招的無一不是高手,除了鬼先生、岳宸風,便只有她家老爺。
因此當鬼先生刀斷人退的一瞬間,她才明白赤煉堂名震天下的大太保究竟有多可怕。
而這人正俯身跨腿,鷹目疾厲,大鵬般向這邊疾沖而來! “莫慌!”一縷若有似無的聲音鑽入耳蝸,大師父以“傳音入密”之法對她說:面目透著大殺氣,所圖非是小斗,定要召集同黨,前來圍殺我等。
這一關他只求突圍。
” (那……該怎麼辦?)彷彿聽見她的心語,尖亢的真氣傳音依舊寧定。
“女徒莫慌。
靜觀其變。
” 果然鬼先生大笑轉身:“受辱不顧,大太保有大圖謀呀,可是要召人來,一舉拔了七玄?”颼的一擲,斷刃直取他背門! 雷奮開早有準備,腳下不停,聽風辨位,疾行間旋身一劈,掌勁凌空磕飛斷刀,心念微動:“這勁力……那廝尚有保留!既有餘力,何以不追?”他畢竟江湖混老,猶豫不過一瞬,隨即堅定心志,一意突圍,然而已慢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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