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辦梁子同,但他是中書大人的人,將軍會為了你,在這個當口跟中書大人正面衝突?這是絕無可能的事。
幫你自己,也幫大家一個忙,事情已經夠多夠惱人的了,別拿這些窒礙難行的勾當回事王。
“崔家的事,我會讓老四給你們一個交代,但不是現在,須等我調查清楚,才知道要如何交代。
一個月前,我才在東海水陸各碼頭髮布訊息,要拿你來一問妖刀的秘密,當時我向橫疏影保證,一旦落在我手裡,我肯定教你生不如死。
我一向是個說話算話的人。
“今日你們闖進風火連環塢大鬧,更是死路一條,便是許緇衣、橫疏影親來也沒得說。
但我很佩服你。
雖然你的要求在我看來,簡直像是小兒胡鬧,但我佩服你胡鬧的勇氣。
” 在轉身離開之前,他只看了耿照一眼,魚尾深刻的眼角微瞇著,笑意更顯蒼涼。
“所以,今兒我給你們的優遇,就是放你們活著從這裡走出去。
請。
” ◇ ◇ ◇在房裡等他回來,一直等到了天黑,但耿照始終沒回來。
這樣也好,她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想騙他,也不想刻意隱瞞什麼,她希望自己一輩子都可以與他坦然相對,什麼事都能說、都能分享,沒有一絲猶豫害怕,就像現在這樣。
她吹熄了燈花,在幽藍里踩著一廊斜影,來到大師父房裡。
今夜,是個無月而多雲的夜晚。
大師父受傷之後,她為他準備了一隻小巧的青釉瓮,大概只比腌漬醬菜蜜餞的缸子略大些,就像酒肆里小孩兒抱著叫賣腌李、話梅、人面子的那種。
大師父從破損的舊缸換到新缸子的過程沒人能看,就連二師父、小師父也不行;符赤錦特別為他把缸子拿去城外亂葬崗吸納土金之氣,勉強趕上了今夜。
她拿來一個堅固的藤架,把青釉瓮小心放在架中,以特別處理過的屍布將瓮、架牢牢纏起,以防行動時有什麼萬一。
大師父現在非常脆弱,其實不適合出門,她不止一次想說服他打消這個念頭。
“寶寶錦兒不懂,師父們連宗族的仇恨都放下了,只求一個無爭,為什麼又要去蹚這渾水?” 大師父平靜回答:“女徒,你看過《岣嶁異策》,也向師父們討過那三張殘頁,應該知道我心中所想。
在本門數百年的源流中,曾有一人的修為境界最接近“赤血神針”。
” 符赤錦點點頭。
“我知道,是“萬里飛皇”范飛強。
” 大師父淡然道:“我從來沒喜歡過那人。
如今想來,這該是我對他的忌恨,人在年輕識淺之時,總會生出如許心魔。
我和你二師父鑽研殘頁心訣多年,成了現在這個模樣,所以不許你小師父過度鑽研,但此事難禁,我心裡很清楚。
“范飛強是個有心人,對於“赤血神針”,不會什麼都沒留下。
他若曾留下隻字片語,必與那柄赤眼妖刀在一塊兒。
因此,大師父非去不可。
” 她並沒有開口要求讓耿郎一起去,雖然目前單以武功論,有他隨行最能保證大師父的安全。
那對大師父來說太過為難,若非其他兩位師父傷重,大師父恐怕也不會讓未曾發誓加入游屍門的自己參與此事,更何況是她“名義上”的夫婿? 就算只有她一個,她也會拚死保護大師父的。
寶寶錦兒暗自發誓。
二更時分,她小心背起竹架,來到密函指定的地點。
內河邊上的小舟把她帶出越浦,逆水來到一處山腳。
對游屍門人來說,夜行簡直是家常便飯,她輕而易舉上了山頂,取出密函,搧亮火絨燒了,淡綠色的信函燃起淡綠色的煙,在山風中不但不消散,反幻出青鳥的形狀,向前掠去,“噗!”點亮了一隻白紙燈籠,燈籠上繪了骷髏頭。
那是游屍門的標記。
符赤錦提著燈籠穿過一片密林后,來到一處斷崖,適才行舟的河道便在她腳下。
符赤錦往前一步,發現左右都有人打著白紙燈籠,只是相距甚遠,又或林間布置了什麼機關,彼此間並不能相望。
“久違了。
” 崖邊一盞白燈籠亮起,映出一張浮在空中的紙糊面具。
是那種貨郎攤上經常看見的廉價面具,粗糙的彩繪笑臉看起來詭異非常。
雖然面具跟上次在破驛看到的不一樣,但她知道他就是“鬼先生”。
“諸位一定覺得奇怪,為何在七玄大會召開之前,我要請諸位今晚辛苦一趟,來此小聚……這個小小的聚會,姑且稱為“齊心會”罷?目的是希望給諸位吃一枚定心丸。
”鬼先生笑道:所知,目前已掌握聖器、準備好參加大會的,僅只兩家。
希望今夜過後,諸位能打起精神,把握剩下不多的時間,趕緊搜集聖器,以免向隅。
” 若非情況不明,符赤錦幾乎要笑起來。
這人說話,怎麼活像在婚喪喜慶的筵席扮演司儀、負責插科打諢帶動氣氛的白席人?他可是發動邪派七玄聚會,大有圖謀之人哪! 她突然意識到:在左右那幾盞不見身影的白紙燈籠之後,便是當今邪派七玄的首腦。
漱玉節那騷狐狸一定也在,還有天羅香的“玉面蠨祖”雪艷青,以及那個連部下都不知她是女兒身的“鬼王”阻宿冥……狐異門、血甲門等絕跡江湖已久的,也有首領前來出席么? 寒風裡無人回話。
沒有人願意在這時被摸清底細,給對手的情報自是越少越好。
鬼先生對這樣的反應似乎很滿意。
“那麼,就請各位盡情欣賞了。
”一指崖下:“此地是大名鼎鼎的血河盪,人所皆知,這兒是七大派之一赤煉堂的總壇。
諸位前來,算得是甘冒奇險了,以我們與七大派的“交情”,若教人知曉七玄的首腦盡皆在此,只怕不妙。
” 沒有人笑。
這笑話真是不恰當到了極點。
符赤錦正覺無聊,忽見崖下的河道對面,那高低錯落的水寨間火光一閃,一條火龍似的熾烈光影竄起,所經處無不燃起衝天烈焰,火光映紅了湖面、山壁,以及在火舌間哀嚎奔逃的人影……那是什麼?” 這聲音符赤錦很熟悉,她曾與她在破驛的黑夜對罵過。
是鬼王阻宿冥。
--那是……修羅場。
符赤錦很想這樣回答,卻說不出話來。
居高眺望,火焰的源頭像是一枚不斷吞吐開閉的龍首,撕咬著動在線的一切:人、建築,死的、活的……無有例外。
最開始的時候它僅僅是個熾亮的光點,那代表著一個人。
但現在已經不是了。
整座風火連環塢陷入火海,火龍所經處沒有活物,間或有幾個黑影與龍首交迭、分開,又交迭、分開,不多時便被火舌所吞噬--赤煉堂的總壇里不只有兵器人馬,總會有幾名高手的,但在火焰之前通通不堪一擊。
火龍點燃了整座碼頭,赤煉堂總壇自大廳以下,已經沒有任何一個還能活動的黑點,散在火場各處的屍骸數都來不及數,而火龍仍在繼續沿著山壁向上爬……底……”阻宿冥喃喃自語:“是什麼東西?” “請容我向諸位介紹,”鬼先生笑起來。
“天元道宗的餘燼、我等七玄的再興,正道之惡夢、龍廷之權柄,無可匹敵的戰器--妖刀離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