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照從懷裡掏出將軍府的金字腰牌,對眾人一亮,昂然道:“我親受將軍飭令,掌管越浦內外江湖勢力進出,更是七品朝廷命官!要出此地,誰敢攔我?”雷騰衝神色古怪,片刻“噗!”一聲捧腹大笑,連原本被耿照一喝之威所震懾的幫眾也狂笑起來,笑聲震動山野。
崔灧月死命抓住染紅霞的衣袖,挨近她溫暖結實的嬌軀,顫聲道:“他……他們笑什麼?”染紅霞按劍昂立,眸子電掃而過,與她目光一對的赤煉堂弟子如遭劍戮,紛紛閉口,放肆的鬨笑隨之沉落,漸不復聞。
“沒什麼。
”她淡然道:“人若無知,只能借笑聲來掩飾懦弱,如此而已。
” 雷亭晚笑道:“二掌院說得是。
但典衛大人興許不知,赤煉堂殺的朝廷命官,未必少過江湖人物。
本幫迄今屹立不搖,如有需要,我們並不忌諱殺幾個官。
你不過交了些好運,因緣際會,才糊里胡塗混了頂烏紗帽,一個月前,你還是本幫各碼頭通緝的要犯,真當自己是鎮東將軍么?” 耿照似乎並不意外,負手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殺出去了,是不是?” 雷亭晚啞然失笑。
“這會兒,你倒當自己是岳宸風了。
” 神術寶刀橫持腰下,耿照仍是背負雙手,緩緩踏前。
靴尖“啪!”踩落泥塵,青磚上粉灰揚起,眾人呼吸一窒,不由小退半步。
車中的瀟洒笑聲為之一頓,連原本躍躍欲試的雷騰衝不禁臉色微變,小心謹慎起來,熊一般的巨大身軀微微挪后,揮手示意屬下上前。
耿照並未發覺自己已經不一樣了。
與岳宸風相比,這些人宛若蟲蟻,來得再多,不過徒增厭煩罷了,並不會令他感到恐懼。
在和岳宸風的一戰里,他徹底磨練了氣力、戰法、意志……其中最重要的是“氣勢”--戰無常勝,務求必勝!勝負是貫徹意志之後的結果,一旦決定動手,便不再猶豫。
在眾人回神前,耿照身形一晃,已然出手-- 校場極大,對手分佈甚廣,他卻如餓虎般撲向雷騰衝,連刀帶鞘朝他面門砸落! 雷騰衝身邊手下最多,不像雷冥杳氣力未復、僅有兩名侍女環護,他萬萬料不到耿照竟會挑自己下手,倉促間舉起鋼腕一擋,“鏗!”被震退數步、胸中氣血翻湧,忙不迭地揮動猿臂,一撈著部下便往前推,口中瘋狂咆哮:“上!給老子上!通通上前去!” 眾人如夢初醒,爭先恐後地拔刀,卻聽前排“哎喲”、“媽呀”、“我的娘啊”呼痛聲此起彼落,人如驚濤般倒成一片,耿照刀未出鞘,每一揮必中膝腿肩腰,骨碎的聲響不絕於耳,眨眼二土餘人倒地哀嚎,後退與逃跑的擠成一團,反將雷騰衝卡在中間。
眼看將與雷騰衝相接,身後“轟”的一聲巨響,硝煙如浪一般逆風捲來,濃嗆欲窒。
“二掌院!” 他反身躍入煙硝,揮散濃翳,忽聽嗤嗤幾聲,霧中幾點烏芒飆來,忙舞刀拍落;鼻端嗅到一股熟悉芬芳,開聲道:“是我!”身畔那人劍勢一偏,劃了個圓弧收回,只差得分許便要刺中他,正是染紅霞。
“你沒事罷?”兩人背靠著背,耿照急問:“崔五公子呢?” “沒事,我拉著他。
” 染紅霞的聲音中似帶痛楚,耿照幾乎能想象她秀眉微蹙的模樣;略一分神,“颼颼”的機括聲密如急雨,所幸先天胎息並非純靠耳目,暗器劃破、擾動雲霧時的微妙變化,對碧火功不啻擊鼓吹號,比眼看耳聽還要清晰。
耿照一一將暗器拍落,暗忖:“好強的勁力!那雷冥杳斷無如此手勁,莫非是弩機?”染紅霞咬牙道:“小心……小心那輛車!”語聲未落,一抹灰影碾破煙霧,雪白的七寶香車在灰翳中看來意外帶著冷冽的青灰,通體散發出鋼一般的獰惡光芒。
(是……是它?)照便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七寶香車上發出了翻動機關屜板般、單調呆板的“喀啦啦”輕響,卻看不清車體有什麼變化,數不清的暗器便已迎面而來-- “快走!”他一推身後佳人,臂間爆出一團耀目豪光,寶刀神術終於出鞘。
“走陸路出水寨,快!”烏芒叮叮咚咚地撞入漩渦般的銀光之中,碎成了粉塵般的細小煙花。
染紅霞不明所以,依然信任他的判斷,護著崔灧月衝出煙霧,退往水寨大門的方向。
雷騰衝乘機率眾包抄,調息完畢的雷冥杳一躍而起,兩名侍婢一使雙劍、一用雙刀,居然也跟著掩殺過來。
--“以一敵多”只有一個秘訣,那就是絕不能停。
染紅霞嬌叱著揮動金劍,披散濃髮,挽著崔灧月左衝右突,結實修長的體態無比曼妙,劍招卻是大開大闔,殺得赤煉幫眾汗流浹背;本該是合圍收攏的局面,竟被她一輪毫無間斷的重劍搶攻,衝散成一小股一小股的,首尾難接。
往往四、五條大漢並肩齊上,卻擋不住她隨手一掃,就算鋼刀沒斷於昆吾,肩肘也要被她驚人的膂力震脫關節,轟得倒飛出去。
這美貌動人的紅衣女郎在他們看來,直與飛天夜叉無異,原本蜂擁而來的幫眾們開始爭相退走,追兵反成了四散的逃兵。
雷騰衝、雷冥杳一身武功在人馬雜沓間難以施展,紛紛斥退手下,但場面已然失控,前頭的人被染紅霞殺得不住後退,如海水般倒灌而回;雷騰衝仰天怒吼,揮拳掄掃,擠到身邊的數人被精鋼臂韝打得血肉模糊,殘肢頭顏衝天飛起,眾人這才一鬨而散,終於清出戰場來。
敵人只剩兩名,形勢卻更加兇險。
染紅霞一拄金劍停下腳步,巨量累積的酸疲驟然湧上,汗水從高挺的鼻尖一點一滴落在青石磚上。
雷騰衝獰笑:“小花娘!一個打幾土個,看你還剩下多少氣力?” 還不能倒下,她對自己說。
牢牢挽著毫無自保之力的書生,強抑臂間的顫抖,緩緩舉起了昆吾劍。
耿照擋下暴雨般的暗器,欺七寶香車體積碩大,畢竟不如活物,抽身欲退,誰知“喀喇喇”一響,飛鬃電吻、雕工邪異的兩隻馬頭已穿霧而出,朝他胸口撞來! (好快!)一拍木馬的吻部,還未借力,馬嘴突然“嘎!”翻開,彈出一桿鋒銳的紅纓槍來;槍尖入肉的瞬間耿照及時攢住,藉機簧之力往後一退,“噗!”冷鋼離體,綻出大蓬血花。
他跌落在地,半嵌在馬腹中的巨輪橫里壓來,輪底“嚓!”翻出鯊齒般的牙狀尖刀,朝腹間碾至! 耿照側滾卻快不過車輪,眼看避無可避,神術往腰間一橫,雙手握緊刀柄。
鯊齒巨輪挾著車身重量滾上刀板,齒牙與神銳的刀鋒一絞,鯊齒喀啦啦地崩斷,破片四射,刺得耿照半身是血;就這麼一阻,巨輪略為退轉,耿照忍痛向側邊翻開,腳跟一蹬,本已滾出丈余的身子又平平滑開七八尺,一條鐵鏈鐮刀“唰!”削下他半截褲腳,“鏗啷啷”地卷回車身中,卻不知是收回到哪一處。
耿照一躍而起,隨手拍落激射而來的整排袖箭,站好時七寶香車也已倒退轉正,兩頭妖異的跨輪木馬正對著他,雙方相距不足一丈,不管是哪一樣方才遭遇過的神秘武器,這都是非常理想的攻擊半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