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356節

適君喻跟隨他最久,最知他脾性,心想:“師傅甘冒奇險,走一趟蓮覺寺,可見伊大夫的話頗令他動搖。
但眼下形勢,豈能容得師傅自費功體、重新練過?” 須知五帝窟、五絕庄、將軍大人的重用恩賞、虎王祠的威名基業,乃至於身背赤烏角、惟命是從的殺奴,均來自岳師的超卓武力;一旦失去武功,這些可堪利用的資源將不復存在,只剩無盡的仇恨與麻煩。
但岳宸風是不能勸的。
適君喻深知師傅的多疑,保持沉默才是座下弟子的本分。
三乘論法大會在即,還有尋回妖刀赤眼的軍令,於公於私,伊黃粱的第二個建議都不應被考慮。
岳師聰明絕頂,心計城府非同一般,斷不會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問題是:岳宸風無敵於東海太久了,暫時擱置“無敵於天下”的野心,是為了效命鎮東將軍,取得晉身之階;不進則退,況乎專退? 驕傲,是絕強之人才有資格犯的錯誤。
他們自視甚高,不容許自身存有一絲絲的不甚完美--適君喻一方面希望師尊不要做出錯誤的決定,然而心底深處又隱約覺得:無法容忍功體出現缺陷、終生難有寸進,寧可廢功重練的一代梟雄,才是他心中無敵於天下的“八荒刀銘”。
但這些掙扎絕不會顯露於表面。
漆雕的使刀之手受傷不輕,亟需靜養,然而受傷的瘋狼依舊是狼,瘋起來便要砍人的毛病絲毫未變,唯一看得住他的只有李遠之,索性將他二人留在驛館,保護將軍。
適君喻連夜派遣快馬,自五絕庄調出二土名武裝庄丁,命何患子於平明前入城會合,以補護衛隊人手不足。
慕容柔的貼身護衛任宣亦出現在隊伍之中,身跨駿馬傍著沈素雲的車駕,亦步亦趨,須臾未離。
想來將軍心繫愛妻,加意派遣親信照拂,但慕容柔本人並未現身,彷彿是為了掩飾這趟“禮佛”的目的。
適君喻領穿雲直衛擔任前導,岳宸風亦乘一車,跟在將軍夫人的車駕后,後頭是何患子與五絕庄的廿名庄丁押隊。
驛館門開,大隊正欲出發,卻見一抹俏生生的緋紅衣影立在門畔,雪膚酥盈、胸沃腰窄,明明是動人已極的冶麗尤物,斂衽施禮的模樣偏又斯文端莊,正是符赤錦。
““夫人”來此,有何見教?”適君喻勒住馬韁,微微冷笑。
“奉將軍夫人召喚,同往阿蘭山參佛。
”紅衣麗人低垂濃睫,答得不卑不亢。
“適莊主,是我教耿夫人來的。
”香車簾卷一角,沈素雲脆聲喚道。
符赤錦沖他微微頷首,輕移蓮步,徑上了將軍夫人之車。
後頭岳宸風所乘的髹漆軺車毫無動靜,車前的吊簾穩穩垂落,符赤錦卻覺周身冷刺,彷彿有一柄鋒銳無匹的巨大刀器透簾而出,穿顏斷體無有不中。
符赤錦強忍悚栗上車,見沈素雲面色蒼白,勉強向她擠出一絲笑容,伸手去握柔荑,才發現她柔嫩的掌心裡無比濕涼。
“別擔心,”她柔聲安慰沈素云:排好了。
” 沈素雲搖了搖頭。
“我不擔心。
” 符赤錦強抑下芒刺在背的不適,抿著唇捏捏她的手。
香車隨即輕晃起來,馬鳴蕭蕭、輪軋嘎然,領頭的適君喻一聲令下,隊伍立時出發。
行至城門附近,忽見前方火光燭天,人馬雜沓,數土名舉火佩刀的衙門公人聚在一處,為首的卻是撫司大人遲鳳鈞。
“撫司大人!”適君喻不禁蹙眉。
“你這是……這是何意?” 遲鳳鈞一捋頷須,正色道:“適莊主,我原可隨意編造一個理由搪塞過去,如往阿蘭山執行公務、巡視棲鳳館工程等,要信不信隨你。
如此這般,不過徒令你我難堪罷了,於事無補。
“我只說我不許之事:不得拘提,不得刑訊,不得驚動王舍、阿凈兩院之中的貴客,不得破壞寺中一磚一瓦一草一木。
莊主守此三條,你我便只是恰好同路而已,你等在蓮覺寺中的作為,本官無意王涉,這五土名越浦衙役就只是本官的護衛,絕不阻擋夫人禮駕。
” “這……”適君喻不曾見他如此堅持,略一沉吟,正想著要不要喚人請將軍來,任宣已策馬上前,手扶佩刀,就著鞍上湊近低語一陣,說罷微沖遲鳳鈞一頷首,又掉頭返回夫人車邊。
適君喻換過一副神氣,抱拳笑道:“便依大人之意。
遲大人,請。
”作勢一比,竟是請他先行。
遲鳳鈞本以為該有些相持,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沒想到適君喻如此王脆;正自驚疑不定,卻見後頭香車簾卷,符赤錦探頭喚道:人!夫人說了:既要同行,不知是否有幸請大人移駕共乘?” 遲鳳鈞不好推辭,拱手道:“下官遵命。
”撩起蟒袍橫襕,讓身邊的衙差扶進了車廂,坐在雙姝對面。
他猜想適才任宣上前,傳達的正是夫人之命,拱手道:“多謝夫人體恤。
下官情非得已,但皇後娘娘將至,蓮覺寺中實經不起折騰,此非為了下官個人榮辱,而是為了朝廷與東海之間的和睦。
事關東海萬民福祉,下官代本道廿九郡百廿六縣生民,謝過夫人。
” 沈素雲搖了搖頭,低道:“撫司大人誤會了。
”旋即閉口不語,至於他“誤會”了什麼,卻未曾明說。
便在遲鳳鈞滿腹狐疑之間,大隊又繼續前進。
那五土名衙門差役不比穿雲直衛,甚至遠不如五絕庄豢養的私兵,一見大人上了車,連假作抖擻狀也懶得,三三兩兩、打著喝欠,跟在隊伍的最後邊。
遲鳳鈞隔窗望見,不禁搖頭。
東海道臬台司衙門的權力早被架空,他上任以來用心政務,努力奔走,拉聯地方勢力、修補朝廷關係,算是少見的“有所為”的撫司了,但能在越浦城內緊急調動的人馬,最多也就是這散漫的五土人。
越浦城尹梁子同是人稱“中書大人”的權臣任逐桑嫡系,用不著買遲鳳鈞的帳,所幸兩人一榜登科,私交倒是不壞,肯出借這五土名衙役還是看在同年之誼的份上;換了別人,誰肯惹慕容柔這等煞星? 只可惜出得城門,遲大人終於明白自己白費心機。
城外一陣塵沙飛揚,兩百名精甲鐵騎整整齊齊列隊,一起奔至,弓刀鐵槊無一不備,當真是颯沓如流星、寒光照鐵衣,那幫越浦衙役看得目瞪口呆,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任宣“駕”的一聲策馬趨前,對著大隊一亮令牌,兩百名精甲武士一齊下馬,抱拳叫道:“我等奉將軍號令,前來保護夫人!”洪亮的聲響隨風遠送,竟似一名巨人怒吼,整齊劃一,更無一絲雜沓。
原來慕容柔早已料到遲鳳鈞必不肯罷休,教任宣派出快馬傳令,連夜從榖城大營調來最精銳的鐵甲騎隊兩百人,黎明前一刻堪堪趕至,竟連適君喻也不知。
適才任宣與他附耳交談,說的就是這事。
眼見強援到來,適君喻精神大振,拱手朗道:“諸位辛苦!勞煩諸位弟兄在後押隊,以保護夫人安全。
”誰知兩百名武士站在原地不動,除了零星幾聲馬嘶,現場一片寂然。
任宣舉起令牌,叫道:“夫人的安全,就有勞諸位了。
上馬出發!”眾人轟然相應,一齊翻身上馬,自動散開,將沈速雲的座車團團圍起,便如鐵桶一般。
適君喻自詡練兵精到,見這兩百人行動起來便如一身,不禁佩服:到治軍嚴謹,將軍果然是天下無雙!”策馬來到將軍夫人車邊,朗聲道:,我們這便出發啦。
夫人想先去哪一間名寺古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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