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靈眼捏了捏衣擺,道:“我且換件衣裳。
”這棗花小院什麼都是小小的,她的閨房僅得一張撥步綉榻,鏡台、方桌、長凳、衣櫥各一,除此之外,連放座屏風的餘裕也無;若要更衣,旁人自須迴避。
符赤錦道:“不妨,我們出去候著。
”嬌嬌瞪耿照一眼:在那兒做甚?小師父要換衣裳啦,獃子!” 紫靈眼忍不住微笑,見她二人目光投來,趕緊收斂神容,輕咳一聲,拉著她的手道:“罷了,就這樣去,你大師父不會見怪。
他待在這兒就好,莫……莫撞上了你二師父。
”符赤錦笑容一凝,朱唇輕啟:“二師父他……” “應是不在。
”紫靈眼淡然道:二師父的嗅覺,他若在此,早發現你倆行蹤,還容他安坐?你二師父白日行走不甚方便,常趁夜間出去透透氣,尋覓合適的土金之地,約莫還未回來。
走罷,莫耽擱了辰光。
”一徑拉愛徒向門外走去,經過耿照時也不看他,低頭快步而行,烏亮柔滑的長發曳開一抹淡淡的苜蓿香,引人遐思。
符赤錦笑道:“你乖乖候著,不要亂跑。
”笑意盈盈,微瞇的杏眸里卻有一抹水光,也不知是不是適才眼角積淚。
耿照雖覺奇怪:“怎麼寶寶錦兒說話像換了個人似的?”仍是依言坐定。
門外紫靈眼“嗤”的一笑,低道:……這樣同自個兒的夫君說話?忒沒規矩!” “不止呢,”符赤錦嘻嘻輕笑:“他要是不聽話,我還揍他。
” “不象話!”雙姝並頭喁喁,言笑晏晏,不多時便去得遠了。
紫靈眼的房間收拾得片塵不染,衣物等想來都妥善收迭櫃中,外頭連一條隨手披掛的布巾也無,甚至清冷單調。
他靜靜坐著,索性低垂眼帘、遁入虛空,本想將廢驛之戰重新回味,細察鬼先生那神出鬼沒般的奇詭刀法,以及玉面蠨祖一擊壓倒三人的絕學,末了卻不由自主翻看起關於寶寶錦兒的片段;看著看著,驀地醒覺:她和她的華郎說話,一向都是這樣!” 她那勉強一笑、目含淚光的模樣,剎那間充滿胸臆,耿照再難維持空明,猛被拋回現實中,渾身氣血一撼、天旋地轉;半晌才慢慢回神,忽覺窗隙間一片濕冷撲面,屋外淅瀝如炒豆,不知何時竟下起雨來,遠處雷聲隱隱,似是春霆發響,驚蟄飛競。
耿照起身至窗邊,正欲推開,忽覺雨聲有異,“碧火神功”的先天感應所及,毋須親睹,便知院中多了個近七尺的昂藏巨物,被雨水打得沙沙作響,表面似是蓑笠一類,心念微動:“有人!” 轟隆一聲,窗外電光閃動,耿照要退已然不及,身影陡被映在窗紙上。
門扉“喀搭!”迎風吹開,那身形魁梧的蓑衣人已佇於廊間,彷彿自來便在那兒似的;院中原駐足處雨幕淡薄,似還有個空靈靈的人形在,直到他開口瞬間,紛落的雨水才將殘跡洗去。
“人呢?”滴著水珠的笠緣下喉音滾動,宛如獸咆。
耿照尚未介面,來人虎目微睨,見房中齊整一如既往,不似有打鬥痕迹,放心點頭:“那你可以死了。
”蓑衣翻起,瞬目間鐵爪竟已束喉,余勁所至,耿照的背脊“砰!”重重撞上粉牆! (好……好快!)力,此人卻與狼首聶冥途的“狼荒蚩魂爪”不同,勁力強絕霸道,以耿照現時功力,爪間竟難求生,被扼得束息吐舌、目滲血絲,怕在氣絕之前,筋骨已被硬生生扼斷! 耿照抓住來人腕臂,逆運“碧火神功”心訣,忽聽那人怪叫一聲,“唰!”鬆手疾退,開口時聲音已在門外,沉聲咆哮:“你這是什麼邪術!”頻頻甩動臂爪,如遭電殛。
耿照接連替阿傻祓除雷丹、替符赤錦種入陽丹,對“紫度雷絕”、“火碧丹絕”兩門武功的關連體悟更深,雖不能自行悟出紫度神掌的心訣秘奧,對其理卻非一無所知。
他放不出雷勁,便以逆運碧火真氣的法門,引動對手全身氣血共鳴,果然一舉奏功。
奇襲得手,耿照撫著脖頸背靠牆壁,擺出接敵架勢,以防來人那鬼魅般的攻擊速度,爭取時間調勻真氣;耳目一恢復靈便,忽嗅得屋裡一股濃烈獸臭,如獸毛浸水。
凝目望去,門口的巨漢解下蓑笠,反手扔至廊下,屋外電閃雷鳴,一道青芒劈落,映出來人形容-- 身長近七尺,肩闊腰窄、雙臂如猿,手掌異常粗大,土指的指甲焦黃如骨質,尖鉤微彎,勝似獸爪;通體生滿剛硬白毛,夾雜漆黑虎紋,頭顏寬扁、吻部突出,一雙黃眼熠熠放光,烏瞳豎如棗核,僅只一線,彷彿貓眼。
這哪裡像是個人?簡直是後腳撐立、緩緩站起的一頭白毛巨虎!巨漢咧嘴一笑,以舌舐唇,露出四枚尖銳虎牙,輕咆中帶著痰唾滾動的呼嚕聲響:“有趣!”白影一閃,爪風已至! 儘管耿照早有準備,這下仍快得超過眼力能及,所幸碧火真氣的先天感應不囿於五官知覺,眼耳未察、手腳已動,銅牆鐵壁般的“榜牌手”一出,硬生生格住獰惡爪勢。
虎形巨漢一擊不中,獸爪如暴雨狂風,更不稍停,牢牢將耿照壓制在屋角,爪上卻無先前巨力。
耿照以“不退金輪手”應付,斗得片刻,恍然大悟:“他在指爪著體的瞬間才發勁。
游斗須兼顧速度,便不能使出全力!” 須知武學中,“速度”與“力量”既是相輔,亦有相悖:一擊決勝,速度即是力量,但到了纏鬥拆招時,卻是快拳不重、重手難持,須擇一而專,難以兼得。
巨漢的速度似聶冥途之上,爪力又大得駭人,內功修為卻未必高過狼首,其中必有蹊蹺。
耿照初遇時不由驚心,直到此刻才瞧出端倪,信心漸復,竟與巨漢鬥了個旗鼓相當。
耿照驚魂甫定,已認出此人身份,不敢拔刀,只得施展拳腳固守,以保不失;又換過土余招,益發奇怪:“我不敢全力施為便罷,他出手亦有保留,卻又是為何?”他雖知巨漢是誰,巨漢卻決計不知耿照何許人也,既動殺心,斷無容情之理。
斗得片刻,虎面巨漢呲牙一笑,點頭讚許:“好功夫!”路數倏變,易爪為掌,所用招式與耿照一模一樣,亦是“不退金輪手”! 耿照暗自心驚,本以為他與狼首一般,亦不知從何處得了《薜荔鬼手》的密傳,忽覺不對:巨漢與他所使“一模一樣”--並非同以鬼手對拆,而是耿照右手一動,他左臂便隨之而出,招式相同、方向相反,幾乎是后發並至,渾似攬鏡自照,難分彼此。
(這是……“鏡射之招”!)親與靈官殿一戰,因琴魔奪舍使然,危急之際,反倒湧現出清晰的印象,出招忽快忽慢、時攻時守,意圖打亂巨漢的鏡映。
巨漢冷笑:“耍什麼小聰明!”驀地虎吼聲動,梁頂粉塵簌簌撒落,雄渾的吼聲夾著宏大勁力,直透雨幕雷霆,震得屋子格格作響,似將倒塌。
耿照有碧火真氣護身,自不懼震天虎吼,心想:“這是向二位師父示警么?”忽生一股奇妙感應,自家的招數似在不知不覺間受人箝制。
兩人雖仍同招同式、鏡映對反,卻是主客易位,奇變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