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321節

耿照好不容易尋得脫身的機會,鎮定地拜別將軍,拉著符赤錦的手便要離去。
忽聽一人沉聲道:“且慢!”卻是岳宸風。
“啟稟將軍,未免有個什麼意外,還是請幾位護送耿典衛夫婦離去。
”他阻沉一笑:“又或請典衛大人交代一下去處,倘若將軍或夫人一時有事尋找,難不能教下人將偌大的越浦翻了過來?” 慕容柔本想說“不必了”,一見耿照目光凝起,心意忽變,點頭:“也好。
耿典衛,你夫人府上何處?翁家姓誰名甚?”耿照自是答不出,但心知眼下是脫身關鍵,切不能慌張,俯首道:“在下泰山姓符,居處須問內人。
越浦我也是頭一次來。
”短短三句里沒半個虛字,自不怕被慕容柔看穿,卻未實答。
這下輪到符赤錦介面了。
她心中猶豫:“世上真有“每問必實”的異能么?也不知是不是虛張聲勢。
”須知一旦透露去處,以岳宸風的脾性,只怕她二人前腳剛出驛館,殺機隨後便至;棗花小院的三位師父全無防備,豈非糟糕至極?若然扯謊隱瞞,萬一被慕容柔看穿,又勢難生出此地。
(這……該怎辦才好?這個險,到底該冒不該冒?)手裡捏了把冷汗,卻無法考慮太久--瞬間的遲疑,足以教慕容柔在心中做出判定,將情況一下子推到最糟的境地。
她咬著櫻唇正欲開口,突然堂中“惡”的一聲,岳宸風單膝跪地,竟嘔出大口鮮血,魁梧如鐵塔般的身軀倏然倒落,模樣極是駭人。
“師傅!” 適君喻、李遠之雙雙搶上,將他扶入太師椅中,岳宸風吐血不止,濺得胸口、腳邊大片殷紅。
他嘔出的血量極為驚人,若是換了餘子,恐怕早已氣絕;饒是如此,岳宸風亦嘔得面色煞白,手足癱軟,氣息奄奄。
“快去請大夫來!” 適君喻回頭虎吼,見殺奴伏在門外,鍋炭似的大臉咧開一抹幸災樂禍的冷笑,心頭火起,一個箭步竄出廳門,單手揪領,將殺奴幾百斤的胖大身軀重重摜上門板,怒道:怎麼回事?說了!” 殺奴被扼得青筋暴露、雙眼翻白,張著腥紅色的血盆大口荷荷喘氣,但不知是錯覺抑或其他,扭曲的肥厚嘴唇看來還是在笑。
“他……受……受傷……每天……血……一個時辰……哈、哈、哈……” 適君喻神智稍復,想起將軍及夫人都在場,自己更是身負穿雲直的指揮大任,鬆手摔開,整了整衣襟,吩咐道:“派人去請大夫!館內若有駐醫也先喚來。
速備清水布巾,快去!”程萬里領命而去。
李遠之接連點了幾處穴道,見師傅仍嘔血不止,寬闊的額頭沁出油汗,回頭道:“老大,沒……沒用!我拿補心丹……”伸手往襟里掏。
適君喻喝止道:“不成!嘔血不止,恐將噎息!”李遠之陡然醒覺,頓時手足無措。
慕容柔撩袍奔至,目光一睨殺奴,森然道:“這是怎麼回事?說!” 殺奴撫著牛頸似的肥厚喉管,貪婪地吞息著,咧嘴道:“主……主人受了傷,很怪的傷。
每天有一個時辰會吐血不止,吃藥、點穴都沒用。
這兩天主人都將自己反鎖在屋裡,吐……吐完了才肯出來見人。
” 眾人面面相覷,相顧愕然。
太師椅上,岳宸風面色煞白,嘔出的鮮血已不如初時洶湧,卻難以頓止。
他以手掩口,血水不住從指縫間溢出,眼袋烏清浮腫,滿布血絲的雙眼阻沉得怕人,宛若傷獸。
第六三折 玄囂八陣,伊夢黃粱多時,請來的大夫揉著惺忪睡眼,手提醫囊匆匆趕至,號了半天的脈卻號不出個所以然來,岳宸風嘔血依舊,難以開口。
適君喻皺眉:“大夫!家師究竟受了什麼傷?這般喀血下去,鐵打的身子也挺不住。
” 那大夫一抹額汗,面色慘然,嚅囁道:“這……小人實是不知。
令師既無風寒暑濕燥火之邪症,亦非喜怒憂思七情驚擾;不見火灼血熱,下注於胃,肝、脾又未有損傷……小人行醫已久,從不曾見過這種情形。
倒像是……像是……”抖著手以綢巾拭汗,嘴唇發顫,未敢直視主位上的將軍大人。
他被人從府里拉出來時,並不知道要看的病人乃是鎮東將軍的幕府首席;早知如此,就算推諉不得,也必先與家中老小揮淚訣別、妥善交代後事。
迄今還能支持著不暈死過去,純是擔心一己之失禍連滿門,無端端害死了父母妻兒。
適君喻看出他嚇得魂飛魄散,強抑怒氣,溫言道:“大夫但說無妨。
” 大夫道:“倘若用錯了針,誤傷了心脈,阻血妄動,也可能會如此。
” 適君喻不覺沉吟起來。
適才一陣慌亂,他也曾為師尊搭過腕脈,並不覺得師傅有內傷的跡象;況且,以岳宸風的內功造詣,當世能將他傷到喀血不止、難以自制的人,恐怕今時今日四海宇內還數不出一個來。
有無內傷,岳師自己還不清楚么? 但若無內外傷,這般吐血吐個不休的病徵,也算邪門至極了。
他本以為是毒物,但岳師親口對五位弟子說過,他少年時有奇遇,服食過一種叫“金珥紫皇”的丹鼎至寶,對毒物的抗力遠勝常人,葯倒他絕非易事。
經大夫一說,適君喻又覺有幾分道理,師傅可能是中了牛毛針之類的暗算,故身無外傷,針尖卻殘留在體內,使阻血妄動,五臟六腑皆稟氣而逆,胃血登時一發不可收拾。
“師尊!”他湊近岳宸風耳畔,低聲問:“您可有什麼地方疼痛不適?” 岳宸風面如淡金,捂著口鼻的指縫間仍不時汩汩滲血,圍著脖頸下頷的白棉巾子洗了又擰、擰了又洗,始終趕不上血漬暈染的速度。
他閉目搖頭,掌中捂著一絲瘖啞悶聲:“沒……沒有。
” 適君喻皺眉起身,轉頭問那大夫:“依大夫之見,該如何是好?” 大夫手足無措,片刻才道:“小……小人想,先由中脘、脾俞、足三里等幾處穴道用針,倘若不成,再試內庭、曲池、內關、血海……”一旁漆雕利仁突然睜眼怪笑了一陣,舐唇道:“倘若你只有一次的機會,要扎哪裡?” 大夫聞言一怔,愕然道:“怎……怎只有一次機會?” 漆雕利仁蒼白的薄唇微微扭曲,咧嘴笑道:“你的腦袋沒了,還曉得扎針么?”大夫這才會過意來,雙腿一軟,坐倒在地簌簌發抖。
漆雕利仁撐著扶手搖晃欲起,捆滿白布的右臂細如枯枝,既像蛛蟲長肢,又有幾分殭屍模樣,咧著白唇血口,歪斜低俯:!只有一次機會的話,你扎哪裡?” “漆雕!”李遠之皺眉上前,低聲道:“躺好!莫添亂。
” 漆雕利仁如傀儡一般的任他挾回原處,咯咯笑道:“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扎哪兒,難不成一針一針試?這能做大夫我也會!咯咯咯咯……” 適君喻與李遠之面面相覷,知他所說是實。
大夫為了活命,硬著頭皮亂扎一氣,徒然斷送岳師的性命而已,這個險決計冒不得。
正自發愁,忽聽岳宸風道:“找……找“岐聖”伊黃粱來。
讓……讓他瞧瞧。
”語聲略見中氣,眾人轉過頭去,見他坐起身來,面上血色略復,居然一瞬間便好轉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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