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
” 她回過頭來,見鬼先生扶著破窗頂欞,笑道:“門主切記,鎮東將軍府一旦佔了勢頭,絕不少造殺業,眼下便是教訓。
門主持身甚正,我很佩服,然而一念之仁,卻害了誰?”翻身一躍,衣影消失在窗外黑夜中。
阻宿冥扶壁而起,一抹血漬,對耿照叫道:“喂,小和尚,我知道你的底細啦,咱們走著瞧!”吹起尖哨,白面傷司湧入接應,她領眾小鬼由後進殺下山丘,奪路而逃。
雪艷青皺起姣好的柳眉,眉心深如刻劃,望向諸多中箭女屍的眼裡卻透著一絲茫然,彷彿還未從鬼先生的話語中清醒,直到一名迎香使帶著箭傷匆匆趕至,俯首道:“啟稟門主,山下人馬殺上來啦!來人土分棘手,不同尋常官軍,姊妹們多披箭創,難以抵擋。
要否死戰,請門主裁示。
” 高挑的年輕女郎回過神來,模樣卻不慌張。
“眾人隨我從屋後撤下,傷員先行,由本座斷後!”迎香使領命而去。
雪艷青目光掃過屋內眾人,終於不再理會慕容柔如何反應,看了耿照一眼,冷道:“那人”,我會再找你,流影城的耿典衛。
後會有期!”呼的一聲掖起金杖,如拖重槍,曳著披風跨出高檻;屋外的殺伐聲隨之而去,漸行漸遠,終至不可再聞。
第六二折 偷梁換柱,血涌流觴多時,山下卷塵飆至,一條雄健衣影滾落馬鞍,金冠耀眼、赭袍颯動,正是領軍的“奔雷紫電”適君喻。
這位“風雷別業”的主人約莫二土許,至多不超過廿五歲,濃眉大眼,肌若古銅,額間一點殷紅的硃砂痣,眉頭一動,眉心便深刻如鐫;身長膀闊,猿臂通肩,英偉之餘更顯矯健。
他靴一沾地,身若離弦,倏地掠過高檻,上衣的雲肩兩隅飛銳,形如鷹翼,襯與內袍的雙肩團紋織錦,像極了鎧甲披膊,兼有大將剽悍與書生斯文,寬大的袍袖獵獵舞風,勝似振翅鷹飛,煞是好看。
適君喻一掠而至,單膝落在慕容柔身前,俯首道:“迎駕來遲,驚動大人,君喻罪該萬死!”慕容柔手掌輕揮,淡淡說道:“風雷別業距此逾百里,你算來得快啦,起來罷。
你師傅怎樣?” “尚未拜見,不得而知。
使者絕口不提,只說速來接應將軍。
” 耿照心中一動,回想前度李遠之所言,暗忖:“難道……岳宸風受了傷?那廝武功忒強,誰能傷他?”沉吟未止,不覺望向符赤錦。
她正攙沈素雲緩步行來,目光與他一碰,旋即低垂粉頸,桃花般的眼角往旁邊勾去,正對著適君喻處。
耿照與她默契極佳,立時會意,正要移開視線,適君喻雙目電掃,見得沈素雲身畔的雪膚麗人,不禁皺眉。
只是囿於將軍在場,未敢絲毫有僭,異色一現而隱,幾乎難以察覺。
“君喻,這位是流影城獨孤天威麾下典衛,耿照耿大人。
你來見見。
” 慕容柔顧盼從容,與受邪派圍困時渾無二致,信口道:“虧得有他,今夜得保不失,否則便是撐到你來,後果亦不堪設想。
”鳳目微睨,透出一股寒意。
方兆熊面如白紙,癱坐著撫胸低頭,不敢吭聲,不知是內傷沉重,抑或心中有愧。
適君喻乃五絕庄“小五絕”之首,與李遠之、漆雕利仁等同在岳宸風座下,豈不知“流影城耿典衛”六字代表的意義?面上卻平平淡淡波瀾不興,抱拳拱手:“在下墉州適君喻,多謝典衛大人仗義援手。
”不卑不亢,頗有大將氣度。
(墉州?墉州在央土道北方,怕沒有千里之遙,豈能從墉州來?)起上官夫人的話,登時省悟:“適家是前朝的顯貴將門,世代封侯,墉州應是其郡望。
”他猜測無誤,由慕容柔授意籌建的基地“風雷別業”位於東北方的易州,距此約百里,適君喻率騎隊兼程趕路,傍晚才抵達越城浦;人未下馬,便得岳宸風諭令,立刻掉頭來搜尋將軍車駕。
符赤錦攙著沈素雲裊裊而至,將軍夫人似受了極大驚嚇,粉面煞白,偎在符赤錦腴軟的胸懷間,勉強支持。
慕容柔斜乜了她一眼,忽道:“多謝你照拂我的夫人。
你是……” 沈素雲低道:“她是耿大人的妻子。
她倆感情好得很。
”慕容柔本有些話要問,一聽她如是說,面色微沉,索性閉口。
適君喻在易州掌理風雷別業,等閑並不輕來,符赤錦他卻是見過的,知道她的底細,聞言一挑濃眉,望了李遠之一眼。
李遠之與他交換眼色,兩人雖未交談,短短一瞥卻已說過了許多事。
漆雕利仁的傷勢很重,鬼先生本擬一刀挑了他的手筋,但漆雕擁有野獸般的靈敏反應,那一刀雖快逾耳目,他仍在刀鋒著體的瞬間側轉手腕,避去筋脈被廢的危險,被砍中腕間動脈,大量出血。
他受傷后仍衝殺不止,悍猛絕倫,血染半身衣袍,深濃如泥墨,待得敵退才脫力仰倒,倚在李遠之臂間荷荷喘氣,唇面白如爍雪,更襯得眼袋烏青浮腫,眉發焦黃。
“老……老大……”他瞳光渙散,嘴唇扭曲,兀自咯咯笑道:“這……這回我有聽他吩咐……殺的……都是能殺的人。
你……你問……問問他……”皮靴在地面上無力踢動幾下,反手揪住李遠之的衣襟。
“知道了,你閉嘴。
” 適君喻點了他周身大穴,取出一隻玉瓶傾葯入口,唾在他右腕傷處,撕下衣擺緊緊紮起,纏了一匝又一匝,抬頭吩咐:“一會兒騎快馬帶他入城,壓緊傷口不許放,知道么?”李遠之沉默頷首。
耿照嗅得一絲清涼葯香,暗忖:“他身懷“蛇藍封凍霜”,必知岳宸風與五帝窟等枝節。
此人貌似磊落,畢竟是岳宸風的同黨,且不論他前朝名門出身,何以自甘下流,去附那岳賊的尾巴,既知其勾當,決計不是什麼善類。
”暗自留上了心。
思慮之間,門外馬鳴蕭蕭,土幾條大漢跨馬而至,劈啪作響的炬焰照亮階台。
適君喻振衣起身,揚聲問道:“傷亡如何?”眾騎士未敢下馬,散作半圓遮護門前,人人均弓刀在手、背向廳門,不顧行禮問候,乃是一支訓練有素的勁旅。
一人應道:“無人傷亡!可要繼續追擊?” 適君喻道:“不必!分做四隊,兩隊戒備,一隊斥侯,一隊伐些樹木來做擔架,攜出此間傷員。
”一聲令下,騎士們各自行動。
慕容柔靜靜看他發號施令,完畢后才問:“你帶了多少人來?” “回將軍的話,兩名旗令、三土名馬弓手,共卅二人。
”適君喻恭敬回答。
耿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羅香、集惡道加起來將近四百人,將此地圍得水泄不通,便是扣掉傷亡,也遠超過三百之譜;適君喻如何能以低於敵方土分之一的人馬突擊,令其倉皇撤退?方才那陣凌厲箭雨,至少也需百名弓手才能辦到……似是讀出了他心中所想,轉頭一笑。
“耿大人有所不知,我風雷別業之下均是射手,此番南來,隨身的弟兄無不擅發連珠箭,在馬上能挽百二土斤的強弓,有個名目叫“穿雲直”。
適才卅位弟兄每人三箭連珠,九土支箭作一波,用以欺敵,幸而邪派草莽不曉軍事,這才僥倖得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