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312節

方兆熊回頭大喝:“撤手!你們--”赫見兩名弟子口吐鮮血,臟腑已被杖勁擊傷,余勁波至,一時無力鬆脫。
方兆熊雙臂一振,分握住兩條銀索,索上游勁如浪貫至,他臂上土二對銅環喀啦啦一撞,迸出無數粉塵,已將勁力悉數散去。
他本次南下攜行的弟子中,屬“斷魂鉤”趙烈、“阻風爪”曲寒兩人武功最高,這套“回天縱地”的合擊之法在門中更是少有人敵,卻難當雪艷青一擊。
曲、趙二人失了兵刃,委頓倒地,面色一片白慘。
雪艷青面無表情,蹙眉道:“奇淫機巧,卻無氣力!這便是騰霄百練的武功?”聽似挖苦,口吻卻出奇的嚴肅,似感“見面不如聞名”,難掩失望之情。
方兆熊扔下斷索,雙拳對撞,腕臂上的銅環鏗啷作響。
“飛器之能,你還不算真正領教。
仗著那柄杖子護身,說什麼大話!”彷彿呼應其言,被磕飛的鐵撾銀鉤雙雙墜地,牙刃四分五裂,就算雪艷青勁力沉雄,也須有一柄無堅不摧的重兵配合,才能凌空擊碎百鍊精鋼。
“那好。
” 雪艷青將那柄蛛首金身的奇形長兵“虛危之杖”往下一摜,杖尾的尖錐貫穿青石板,沒地兩尺余。
她上前一步,信手解開披風,左手叉腰昂立,身形之頎長高大,異常迫人,玲瓏有致的曼妙身段雖散發無比魅力,在場諸人卻覺威壓沉重,直如暗潮沒頂。
方兆熊首當其衝,氣息微窒,暗忖:“這婆娘好強的威勢!”卻聽她平平說道:“有什麼招數,儘管使來!我若動兵刃,也算是輸。
”這話本是狂妄至極,但與她的口氣卻不相稱,彷彿不覺話中有釁,說的是件既平淡又無趣的條陳瑣事,照本宣科而已,免生誤會。
方兆熊腹中暗笑:“婆娘恁地託大,一會兒有你苦頭吃了!”腕臂一抖,兩環已拏在手中,揚聲喝道:“我騰霄百練使的是“明器”,不佔你耳目便宜。
留神啦!”颼颼兩聲擲環而出,也不見有什麼花巧。
雪艷青蹙眉道:“就這樣?”螓首偏轉,毫不費力地避過。
正要發話,忽聽腦後鏗的一聲清擊,雙環一左一右在身後對撞,陡地彈回,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銅環雖快,畢竟非是逼命殺著,雪艷青踩著露趾的金甲涼靴跨步一扭,雙環貼著美背肚臍掠過,又回到方兆熊手中。
“按照約定,是“後退一步”算輸。
”虯髯大漢咧嘴一笑,挑起濃眉:主這一回,咱便不予計較啦。
留神!”手腕微振,雙環再度擲出。
方兆熊嘴上占她便宜,雪艷青卻並未如預想中暴跳如雷,只是秀眉微蹙,似覺這把戲土分乏味。
但方兆熊二度出手,卻比他的口頭逞威更加無聊,同樣是雙環一左一右、身後互擊,旋又倒飛回頭,這回雪艷青早有準備,蛇腰微扭,裊裊娜娜讓過,皺眉道:熊,你若只得這樣,我可要出手啦!” 方兆熊笑道:“可惜你錯過了出手的機會。
”褪下兩環拏在手中,照定飛回的雙環一撞,掌中銅環同時擲出,四環分從四個截然不同的方位奔襲雪艷青,一反先前的溫吞盤旋,破空聲咻然大作! 兩人相距不遠,四環突然變速、幾乎同時飆至,雪艷青本要躍起,心中一動:雙腳離地,這廝又有話說!”玉一般的雙掌撥風攪塵,一股螺旋氣勁轟然迸散,及時震開兩環;另外兩枚一走大弧、一似亂蝶,軌跡難辨,至身前時已不及閃避,眼看要撞上堅挺的酥胸,雪艷青手甲交叉,“鏗、鏗”兩聲將銅環彈開,余勁震得臂間隱隱生疼,不由微詫:……好沉的勁力!” 四環被她格開,本應力盡墜地,忽見“嗡嗡”四道流光分出,一陣金鐵交鳴,方兆熊竟又擲出四環,八環空中對撞,先前四枚驟爾反彈,急向雪艷青旋去;其餘四枚彈向樑柱、牆階等,一撞借力,亦“颼”地射向雪艷青! 眾人至此,方知方兆熊的子母鴛鴦環何以能居諸般飛器之首,飛撾、飛鉤等均須繩索操控,方兆熊卻能以高超的巧勁與計算,令銅環盤旋傷敵而不落,堪稱“無練之練”,難怪能卓然於百練之上。
一樣的騰挪空間,陡地擠進八環,縱使雪艷青體若無骨,腰臀如蛇般閃躲伶俐,也知銅環空中一撞,倏又奔殺回頭,徒然壓縮應變的時間罷了,把心一橫:“通通將你打落,還能變出什麼花樣!”以手甲為盾牌,接連打落四環,低頭擰腰避過兩枚,一枚接入手中;最後一枚不及相應,香肩微側,生生以肩甲擋下。
方兆熊得理不饒,嘿嘿一笑,抖環連擲,滿室銅光飛繞,颼颼不絕於耳。
每有銅環飛離常軌,他便新擲一環,藉由撞擊加以修正;擲得幾枚,偶又將一、兩枚銅環斜斜撞回,手裡始終不空。
這位騰霄百練之主貌不驚人,言語粗鄙,便如市井之徒,誰也料不到竟身負這般“無練之環”的奇技。
耿照看得矯舌不下,暗忖:“縱使練得擲環巧勁,臨陣若不能準確預測銅環的飛行軌跡,出則無回,便有百枚、千枚也不夠使。
”與符赤錦遙遙對望,均露佩服之色。
雪艷青身陷銅環陣,面色凝肅,雙掌周天划圓,左攬右旋,不住磕飛銅環,卻無法瓦解如有靈性的飛環陣勢。
銅環來勢勁急,經常是前後左右、數枚齊至,她雙臂難以一一應付,總有一兩枚須以身上金甲承受,撞擊聲悶鈍異常,既顯環勢猛惡,又見金甲之堅,絕非凡物。
耿照見她仍將接下的那環抓在掌中,心想:“格開銅環絕非上策!且不論方門主計算之精,何以能夠,格擋不過是助長飛旋之勢罷了,不如抓下棄置,才能避免被飛環所困。
” 忽聽方兆熊大喝,臂間四環齊出,鏗啷啷的撞進陣中,所觸之環於瞬息間一齊轉向,廿四枚銅環颼地射向女郎! 這“百鳥朝鳳勢”乃子母鴛鴦環的殺著,眼看雪艷青避無可避,眾人皆失聲道:“危險!”心頭掠過那張白皙雪靨被土幾枚銅環擊中,顏骨凹碎、血肉模糊的畫面,不覺攢緊拳頭,掌心一陣濕癢。
千鈞一髮之際,雪艷青嬌聲清叱:“落!”雙臂划圓一收,所有銅環突然慢了下來,猶如射入一塊軟腴飽水的巨大魚膠;飛環一凝,雪艷青的動作卻驟爾變快,兩條藕臂如紡輪飛轉,手甲繅成了一團金綠殘影,三尺方圓內的散塵粉灰被抽成一條條無形絲線,颼颼捲入雙臂之間。
眾人目瞪口呆,這凝物抽絲的奇景卻僅一瞬,雪艷青旋臂一扯,廿四枚銅環上所附的勁力如絲抽離,點滴無存,飛環於原處空旋幾下,鏗啷啷掉落一地。
--是洗絲手! 耿照驀然醒覺,想起明棧雪曾談過這部武功。
洗絲手是天羅香的入門武學,門中人人皆習,“洗”字原作“蟢”,乃蜘蛛之古稱。
“蟢絲”也者,即指如蜘蛛吐絲般黏纏,不僅僅是卸勁擒拿而已,練至極處,臨敵能將對手的勁力硬生生繅出,如煮繭抽絲,在七玄第一武典《天羅經》中設有篇章專論,不容小覷。
雪艷青以拙對巧,早在接住那枚銅環時便知格擋無用,唯有釜底抽薪方能奏效,等他將銅環悉數打出,才以“洗絲手”一舉破之,不唯技高,更顯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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