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295節

他踏前一步,目光森冷。
“現在你知道,自己侵佔的是何等重寶了?” 耿照搖頭道:“沐四俠,非是我覬覦寶物,又或是心生貪念不願歸還,而是奪舍大法一經施展,施受雙方只能留存一位,是無論如何都要死一個人的法子。
” 沐雲色斜眼看他,冷哼道:“你的命很寶貴么?有什麼死不得的理由?” 耿照本想說“我身負琴魔前輩所託”,突然想到:“蕭老台丞說了,消滅妖刀,他用不上我。
我已打算返迴流影城,與姊姊、霽兒長相廝守,還有什麼資格說這樣的話?”不覺氣餒,片刻才道:事我一直認為非我不可,縱使屢經危難,依舊抱持此念,不敢看輕自己的性命,唯恐辜負琴魔前輩的託付。
如今想來,是我一廂情願了。
世間原無什麼事,是非我不可的。
” 少年抬起頭來,咬牙道:“沐四俠,我不是貪生怕死之人。
可否請你給我土天的時間,將未了之事一一交辦,再隨你返回龍庭山,面見韓宮主?” 沐雲色劍眉一軒,異道:“你不怕死么?” “怕。
” 耿照想起琴魔也問過同樣的問題,老人清朗的笑聲猶在耳畔,登時勇氣百倍,更無所懼,正色道:協助貴宮,找尋移轉琴魔前輩智識的方法。
沐四俠,我原是個鐵匠,在我們鑄煉房裡,沒有鍛不了的精鋼、鑄不成的刀劍;所有的不能,只因我們還不知道方法。
我有重要的親人,也有等著我回去的知心女子,縱使我渺小無用,做不了什麼大事,卻不能教她們傷心流淚。
” 沐雲色道:“奪舍大法非死一人,沒有例外,亦無其他方法能轉移。
你隨我回龍庭山,便是一條死路。
到得那時,你待如何?” “如此,我會殺出奇宮,求得一線生機。
”少年聳了聳肩,咧嘴一笑:少不了要得罪啦,沐四俠莫見怪。
” 第五八折 雲屏雨幕,玉壑簫聲色一徑凝著他,驀地仰頭大笑。
“真有意思!”他一拍耿照的肩頭,朗笑道:“依我師父的性子,寧可教畢生所知付諸東流,也決計不肯傳予庸碌之人。
我想看看他老人家臨終之前,究竟挑了個什麼樣的傳人。
” 耿照聞言愕然,一時竟忘了提防他。
“沐……沐四俠不抓我回龍庭山么?” “傻子!” 沐雲色收起笑容,嚴肅回望。
“龍潭虎穴盡可一探,獨龍庭山不行。
你去指劍奇宮,就是個“死”而已。
明白么?” 俊朗的白衣青年聳肩一笑,瀟洒地揮了揮手。
“既給了你,便是你的!我相信師父的眼光。
但你要牢記:不是所有的奇宮門人都如我這般想頭,即使是我的師兄們也未必如是。
日後行走江湖,須盡量避開指劍奇宮。
” (原來他……是試探我?)轉身走到樹下,重又將瓷壇抱入懷中。
“沐四俠!”耿照追上前去,見那罈子忽然明白過來:這是……” 沐雲色點了點頭。
“是先師的骨灰。
” 他低聲道:“我接獲宮主與我大師兄的密信,命我就地將師父的遺骨火化,隨蕭老台丞、許代掌門等在越城浦等候,暫時莫回指劍奇宮。
” 沐雲色護送琴魔遺體下朱城山,本欲直奔奇宮,卻收到韓雪色的密令,著他隱匿行蹤,暫勿迴轉。
琴魔之死還有鹿別駕等知悉,恐難封鎖消息:韓雪色之信,旨在拖延死訊確認的時間。
合是運氣,參與靈官殿大戰的四派中,天門、劍冢損失慘重,幸者寥寥,談劍笏護送萬劫回白城山,鹿別駕忙著奔赴一夢谷,請求“岐聖”伊黃粱拯救義兒,都沒能走漏消息。
水月停軒方面,經沐雲色協調之後,許緇衣也配合封鎖,約束門人勿露口風。
沐雲色先隨許緇衣姊妹走了趟斷腸湖,又搭順風船“映月”來到越城外浦,這幾日暫住蕭老台丞船上,果然避過指劍奇宮的耳目。
消息靈通如赤煉堂等,雖有零星線報,始終未得龍庭山的准信,均抱持觀望的態度,“琴魔身殞”一事,竟成了未經證實的流蜚,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正稱了奇宮之主韓雪色的心意。
耿照一聽是琴魔前輩的遺骨,熱淚盈眶,整理服裝儀容,肅然道:“沐四俠,可否讓我拜一拜魏老前輩?我一路多歷險阻,虧得他老人家之遺惠,方能化險為夷。
” 沐雲色將瓷壇放在柳樹根處,讓至一旁,雙手“唰!”一振橫襕下擺,撲通跪了下來。
耿照手按地面,恭恭敬敬對著骨灰罈子磕了三個響頭,兩眼淚水滾流,哽咽道:“前……前輩!晚輩自受您遺惠,時時念著妖刀之事,不敢或忘;行有餘力時,便儘力幫助他人。
只是晚輩資質駑鈍,不能如前輩一般力挽狂瀾,前輩英靈不遠,請賜晚輩明燈指引,縱教晚輩肝腦塗地,也不敢辜負前輩所遺!”說完又用力三叩,砰砰有聲,額間滲紅。
沐雲色膝行向前,伸手將他摻起。
耿照省起失態,困窘欲避,沐雲色卻哽咽大笑:“耿兄弟!我日日思念師父,亦淚流不止。
他老人家狂歌狂哭、瀟洒自任,一向不理世人白眼。
你我都是他的傳人,這一點可不能不像。
”悲從中來,二少把臂痛哭,旁若無人。
耿照大哭一陣積鬱盡出,頓覺星月疏朗,雖仍不知何去何從,已不復前度沮喪,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見沐雲色滿面淚痕,但傷痛嚎出,眉目間益顯精神,不由相視一笑。
“沐四俠!”耿照伸手拭淚,邊笑邊搖頭:不相王的人看見,只怕當咱們瘋了。
” 沐雲色哈哈大笑。
“豈不聞“能歌能哭邁俗流”乎!都說不相王啦,我自哭我的,誰管得著?”一扯耿照,笑道:“走!咱們喝一杯去,同師父喝!”徑拉他往小酒肆走。
耿照不嗜杯中物,本欲推辭,聽他說“同師父喝”,忽覺意興遄飛,熱血上涌:在紅螺峪中,前輩本欲與我飲上一杯,只可惜谷中無酒!”遂放開腳步,與沐雲色並肩而入。
沐雲色似是這間小酒家的常客,當爐的中年漢子朝他微微頷首,就當打了招呼,更無別話。
少時端來一壇醬香白酒,還有一隻湯滾味濃的瓦盅火鍋,將餐具、生料、蘸佐等擺布妥當,又回到店外茅棚下打盹。
沐雲色拍開壇口泥封,倒了滿滿兩碗,酒色微黃,液緣掛杯如稀蜜一般,柔潤的醬香經久不散,滴在桌上,木桌便發酒香。
“哐!”兩人舉碗相敬,仰頭痛飲,耿照只覺酒液入腹,一股暖流直衝上來,至喉頭方覺些許刺辣;張嘴吐出一口烘熱,失聲道:…好酒!” 沐雲色看出他並不善飲,也未取笑,將陳舊的木箸以手巾抹過,遞了給他。
“不但有好酒,還有好菜。
” 他神秘一笑:“你可知道,這兒為何生意不好?”拿起木勺往濃白噴香的滾湯里一撈,除了肉片、刺參、王魷、熟雞之外,主料竟是烹熟了的豬肚和豬腸。
原來這火鍋的湯底是西山口味,當地土人管叫“豬雜肝”,滋味腥濃而油膩,多與泡饃硬餅同煮,也算是市俚粗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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