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290節

許緇衣長年茹素,隨身的婆子擅做齋菜,微苦的炒鞭筍、點了麻油的生切萵苣,冰盆藕絲、鮮菱耳蕈湯等,均是時鮮美味,但耿照吃慣油葷,下箸只覺沉重。
如果還要再過幾天像這樣的日子,他寧與寶寶錦兒想法子潛回城裡,冒險在驛館附近等待蕭諫紙出現。
彷彿聽見他的心語,許緇衣放下牙箸,取巾帕輕按嘴角,洗凈雙手之後,殷勤笑問:“典衛大人吃飽了么?我長年吃齋,沒什麼好招待,大人莫怪。
” 耿照搖手道:“代掌門言重了,這菜肴好得很。
” 許緇衣笑道:“既然吃飽了,我想領典衛大人去見一個人。
符姑娘折騰了一日,不妨先回房歇息,養足精神,明兒一睜開眼睛,包管還符姑娘一個完整無缺的典衛大人。
” 符赤錦強笑:“許姑娘莫取笑我啦。
小女子告退。
”起身行禮,染紅霞也跟著離席。
於情於理,符赤錦本不欲與他分開,但許緇衣越是出言擠兌,越代表其中不無試探。
她決斷明快,眼看沒有抗拒的理由,索性返回艙房,毫不拖泥帶水。
耿照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悶悶地隨著許緇衣出了指揮室,來到船尾。
許緇衣命水手放下一條小筏,與耿照縋著繩索登船,自己卻拿起了長篙,回頭笑道:“我親自為典衛大人撐船,這可是土年來的頭一遭。
”夜風吹動她的長發,飄揚的裙袂黑紗裹出一抹嬌潤曲線,裙下雪履尖尖,宛若謫仙。
其時映月艦業已下錨,越城浦的浦灣綿延極長,越靠近城區水位越淺,像映月這樣的龐然大物駛不進人工運河,只能泊於外浦。
遠處的城影之上一片浮靄,越浦正是未央之夜,燈影歌聲不絕,光暈依稀勾勒出箭垛女牆的輪廓,以及水面上大大小小的舟帆。
許緇衣挽起衣袖,露出兩條酥白藕臂,長篙一點,小舟便飄離巨艦的船尾。
耿照坐在船頭不敢亂動,飽含水氣的夜風迎面而來,沁人脾肺,胸臆里的鬱氣一掃而空,回頭道:“代掌門,不若讓我來撐罷?”許緇衣笑道:“你看看這江上,有沒有男子撐篙的?” 越城浦夜不行船,鹽、漕、漁舟一旦入港,非平明不能離開。
夜裡還在江上撐舟載運的,不是連接城、浦交通的關駁,便是招徠銷金客的游女。
耿照嚇了一跳,搖手道:“代……代掌門,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玉潔冰清、大有身分之人,豈能與游女相比?” 許緇衣不以為意,笑道:“無妨。
別管我會不會生氣,我只問你:你會看不起那些游女么?”耿照愣了一愣,搖頭道:“不會。
” 許緇衣微微一笑。
“倘若……我是說“倘若”你自己的女兒操持賤業,你便許可了?” 耿照衝口答道:“自是不許。
”見她笑容益深,心中微動,想了一想又道:我的女兒,便是要我做牛做馬,也捨不得她受這種苦;但萬一她不幸做了這行,仍舊是我女兒,親情疼愛是無法割捨的。
再說,游女賺的雖是皮肉錢,但不偷不搶不害人,為什麼要看不起她們?” 許緇衣含笑點頭。
“你說得不錯。
人的心思,決定了所見之美醜、好壞、喜惡,是心思有了這些忖度,而非物之本然,這便是“分別心”了。
我不惡游女,旁人縱以游女視之,何由惡我?” 言談之間,小舟游近一艘平底淺艙的漕舫。
她靈活操控長篙,將小舟輕輕巧巧泊在舷畔,往舷板敲了幾下,片刻一捆繩梯放落,漕舫的寬闊船頭亮起燈火。
“上去罷。
” 許緇衣不避嫌疑,當先爬了上去。
耿照雖已儘力迴避,仍見裙底凸出兩瓣桃兒似的腴臀,垂墜的裙布間浮出雙腿輪廓,膝彎圓窩若隱若現,小腿細直如鮮藕,風中刮落一抹檀麝溫香,分外誘人。
他不敢多看,唯恐褻瀆了她,待她翻過船舷,才低著頭爬上去。
船舷雖高,輕功自能一躍而上,許代掌門規規矩矩爬繩梯,自非是便宜了他的眼賊,而是礙於水道上人群熙攘,不想引來注目。
這艘漕舫的規模遠不如映月艦,模樣像極了老舊的官府糧船--只怕還真是。
熏成紫醬色的大紅燈籠上,依稀可見“懷德號官船碇”的字樣,那是官船下錨用的燈號,如今倒拿來照明了。
以水月停軒的地位,許緇衣本不用迴避官府,他實在想不出夜間撐船而來,她要引見的是哪位達官貴人。
漕舫的甲板只有一層艙房,艙門前站著兩名佩劍青年,並未穿著衙門公服,見她前來,齊聲道:“見過代掌門。
”打燈籠的老舵工沖許緇衣點了點頭,徑自往艙後走去。
許緇衣並未舉步,只對耿照說:“去罷!我在這兒等你。
” 耿照別無選擇,快步追上舵工;瞇眼一瞧,船尾及另一側的舷邊都有武裝侍衛站崗,小小的舊糧船竟擠了八名以上的保鏢,顯示此地--及它的主人--正受到嚴密的保護。
后艙的垂簾只是掩飾,遮著一堵結實的鐵梨門扇,鏤空處被門裡不透光的厚繭綢所遮,鉸煉煥發著鑠亮的銅色,興許比整艘船都來得堅固。
老舵工叩了幾下,門裡傳來一把悶鈍的語聲:“進來。
”繭綢吸去喉音的起伏頓挫,幾難盡聽。
耿照推門而入,艙里燈火通明,船艙四壁都是書櫥,堆滿經卷,明明櫥架是極其堅固的鐵梨木,卻有種“快被壓垮”的錯覺。
房間的主人坐在一張大書案之後,周身堆著半人多高的卷冊文書,層層迭迭的土分嚇人,卻不顯雜亂,彷彿自有條理。
老人埋首於陳舊的軸幅,只抬頭瞥了一眼,繼續振筆,手勢不像書寫,倒像在標點記號。
耿照看不清他的容貌。
灰白的額發在書縫間乍隱倏現,腦後的髻子橫插荊釵,覆在書上的袍袖墨跡斑斑,與埋首公文的橫疏影有幾分相似。
老人雖端坐不動,卻一刻也閑不下來--捲起地圖,隨手攤開三本圖冊,批註的硃筆未曾停下。
“刀呢?”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
不知為何,耿照知他問的就是赤眼。
還沒想好怎麼回答,老人又介面道:“丟了,是不是?” 耿照臉上一紅。
妖刀的確是他弄丟的,這點無可辯駁,但……老人翻開書籍,頭也不抬,淡然道:“很少人知道我的副手武功卓絕,單打獨鬥,我這輩子沒認識幾個比他能打的。
他一樣丟了刀,也沒什麼好難為情的。
” 他嘆了口氣。
“我早做好失刀的對策,丟一把的、丟兩把的……通通丟掉的都有。
喏,”從案下翻出一部厚厚的線裝手札,吹去積塵攤在桌上,搖頭輕道:“天意呵。
”蘸了蘸唾沫,一頁頁翻閱那部“對策”,邊道:,我聽著。
橫疏影信里說,你有要緊的事兒要同我講。
” 耿照忽然明白過來,愣愣道:“你……我……許……怎麼……” “橫疏影要派,怎不派個機伶點的來?” 老人不耐起來,終於擱下手札,猛然抬頭。
“你這句疑問,我有四個答案。
我本該在白城山,等不到你,所以先來越浦;許緇衣與我道中相遇,才知我在此間;我對你知之有限,若你不說,我不知你究竟要告訴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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