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269節

金無求著人奉上茶點,淡然道:“二位稍坐,我請敝上出來一見。
”匆匆掀簾而入,片刻腳步聲便已穿進內堂,不復聽聞。
“馬車的輪痕……”弦子壓低聲音開口。
“……一路延伸到廳堂之後。
”耿照小聲道:“符姑娘必在此地!奇怪,五絕庄是朝廷封地,岳宸風怎敢把據點設在這裡?”潛運碧火神功,將耳目靈感向外延伸,以防有什麼變化。
須知岳宸風雖是鎮東將軍最重要的武林幕僚之一,但慕容柔處事偏激獨斷,如有潔癖,最恨宵小卑劣的行止。
岳宸風固可以挾將軍府之威徵收五絕庄的人與地,此地卻很難當作他秘密行事的第三據點而不為慕容柔所知。
--如果五帝窟的存在見不得光,對岳宸風的仕途而言,此地也同樣見不得光。
把偷偷抓來的瓊飛囚禁在五絕庄,和大剌剌帶回驛館有什麼分別?若非如是,符赤錦來此又為了什麼? “小心為上。
”耿照低聲提醒:“茶水食物都別碰。
” 弦子微微頷首。
“我還不餓。
” --餓了你也不能吃! 漱宗主明明就是聰明絕頂之人,怎麼她的女兒和親信都這麼奇怪!算了,反正別吃就好,至於不吃的理由一點也不重要……耿照揉了揉額角,忽然聽見一陣極其輕微的“喀搭”細響,彷彿是什麼機簧鬆開、齒輪絞動的聲音。
這個聲音他很熟悉。
上次聽見類似的聲響,是在流影城。
伴隨著姊姊……不,是二總管的曼妙歌舞,在水上翩然與共的木人車馬-- (是機關!)!這--” 話沒說完,頓覺腰間一陣劇痛,兩條彎如虹橋、厚逾一寸的弧形鋼板“鏗!”滑出椅背,在他腹前緊密嵌合,鐵箍似的牢牢將他鎖在椅上,接縫處肉眼幾難辨別;若非已知它是兩片合攏而成,會以為這條鋼製的腹箍乃一體成形,更無接點。
機關的轉動聲卻未停止,兩邊的扶手、椅腳各出一環,“錝錝”幾聲,將手腳四肢也鎖了起來,較諸前度的腰腹受制,也不過就是一眨眼的工夫而已,根本來不及反應。
耿照沒學過機關術,但在七叔的調教之下,對鑄造齒輪、卡榫等精工細件極有心得,心知鋼鐵制的機簧雖堅固耐用,但最大的缺點就是反應較慢,無論以人力獸力推動,都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迅速到位;要快,就必須使用竹簧、銅片等替代。
--而它們最大的缺點,就是不如鋼鐵堅固! 他運起土成功力,雙腳轟然踏地,無比澎湃的碧火真氣鼓盪而出,只聽一陣劈啪細想,身下的椅板陡被震得片片碎裂,“嘩啦”一聲四散迸出! (成……成功了!)覺腕間的鋼鐐鬆脫,忙聚力於肩,正要使勁將扶手扳斷,忽覺不對,那地底傳來的機括轉動聲始終沒停,“喀啦喀啦”一陣絞扭,驀地腰間的鋼箍一緊,竟繼續往後收攏,幾乎將他的肋骨壓斷! 在此同時,手腕、腳踝處的鋼鐐也跟著收縮,雖然速度極慢,但那箝著肌肉骨骼的痛楚亦土分難當。
耿照忍痛運勁、奮力掙扎,只聽椅子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喇聲響,周身不住迸出石粉碎屑,扶手、椅腳被扯得歪曲變形,彷彿下一瞬目便要支解散離,但耿照卻始終難以掙脫。
終於,鋼圈緊束的劇痛超過他所能忍受的極限,耿照一聲痛苦低嚎,頹然癱倒,汗水淋漓的脖頸脹得赤紅,青筋爆出,衣下四肢都滲出血來。
“啪、啪、啪”,一人在後堂鼓掌而出,長聲大笑:“好漢,真是好漢!這機關自完成以來,從未被人破壞至如此境地,這哪裡還是人?簡直是頭大牯牛啦!金大總管,你上哪兒找來了個這麼有趣的傢伙?”聲音既沙啞又尖亢,竟是正要發育長成、初初變聲的少年喉音。
只聽金無求介面道:“他自稱是侯爵府的七品典衛,近日全東海道最有名的一位典衛大人偏偏不是姓狄,而是姓耿。
小人不過是斗膽一猜,也不用什麼根據,猜不中是自然;猜中了,便是主人的運氣。
” “猜得好極!” 那少年哈哈大笑,口氣甚是囂狂。
耿照正想再提內元,略一吸氣,腰腹間頓時劇痛難當。
他本以為肋骨被鋼圈勒斷了,勉強以一絲碧火真氣暗走全身,內視筋脈,發現是適才用力過猛,拉傷了腹部膈肌。
若能按摩幾處穴道、推血過宮,這種程度的肌肉損傷轉眼便能修復,此際卻偏偏動彈不得。
少年揮散煙塵,露出一張朱唇白面、劍眉斜飛的尖長臉蛋來。
他約莫土五、六歲年紀,頸間喉結微凸,唇上滲出些許細軟的鬚根,正是初初發育的當兒;一身的錦袍玉帶,足蹬粉底官靴、頭戴雙翅金冠,貉袖束腕,完全是富戶少爺的演武裝束。
少年雖生得極俊,然而面色極白、嘴唇極紅,襯與上下兩排又黑又翹的濃睫,卻有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他兩手按著耿照腕間的鋼圈,嘖嘖嘆道:“乖乖!精鋼打造的手鐐腳銬,整塊青石雕成的石椅,還有以異域金鋼石磨成的機簧……這都差點給你毀了,你是哪來的怪物?” 耿照正要開口,冷不防少年“啪、啪”兩記耳光,打得他嘴角破碎,迸出血來。
他愕然抬頭,卻見少年的雙眼滿是惡意,那是種習於欺凌弱小、享受她們的哀告慘嚎的卑劣習性。
耿照咬牙瞪了回去,少年睜大眼睛,笑意更甚,又抽了他兩記耳光;耿照“呸”的吐出一口血唾,少年及時側首避過,正要反掌施暴,豈料耿照一記頭錘,清脆無比地撞上他的額頭。
少年痛得翻身栽倒,抱著頭在地上連滾幾圈,忽然一躍而起,伸手往他襠間用力一抓! 耿照被抓得幾乎暈死過去,身子用力彈動幾下,俯身荷荷喘息,口邊淌出白唾,渾身冷汗直流。
少年出了惡氣,得意拍手而起,笑顧身後冷冷注視一切的金無求道:“原來他不是牯牛嘛!卵蛋還挺大的。
”金無求面無表情,彷彿視而不見。
少年佔盡上風,好不得意,注意力旋即被一旁的弦子所吸引,嘖嘖道:“好美的姑娘啊!不知奶子摸起來怎樣?”伸手往她襟里探去。
弦子雖也身受鋼圈緊束之苦,但她身板兒天生就薄,鋼圈縱使合攏到底,離她的腰肢仍有半寸的距離,倒是手腕腳踝都被箍得瘀青泛紫,甚至破皮流血。
面對少年的淫猥笑臉,以及一寸寸逼近的祿山之爪,她仍是面無表情,睜著一雙澄亮妙目回望著他。
那平靜無波的漠然令少年為之一愕。
他曾欺凌、淫辱過許多女子,哭喊哀求者有之,尋死覓活者有之,卻從無一人如眼前這玉一般的美麗女郎,映月似的眸光彷彿穿透了他。
少年被看得一陣不自在,心想:“這女人是白痴么?怎地一點兒也不怕?” 耿照好不容易回過神,咬牙道:“你……別碰……別碰她……” 少年正覺無趣,嘻嘻一笑,轉頭涎著臉道:“大牯牛,你在臨灃四處打聽打聽,看我上官巧言是聽人的多呢,還是不聽人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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