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256節

後進的一間雅房之中,但見一人躺在榻上,死活不知,全身衣發俱濕,彷彿剛從水中撈起;饒是如此,仍染得墊褥上一片血污,怵目驚心。
那人和衣扎著白布,數名潛行都衛繞床奔走,捧水的捧水、擰布的擰布,忙成一團。
薛百螣一掌抵著那人背心,顯是為他度入真氣,正到了緊要之處,頭頂冒出縷縷白煙。
符赤錦打量了那人幾眼,驀地驚呼:“楚嘯舟!”更駭人的是:他一條左膀齊肩而斷,紮緊傷處的白色巾布早被鮮血染得黑紅一片,兀自汩出點點膩滑,也不知用上多少寶貴的“蛇藍封凍霜”,出血的狀況卻依然沒有好轉。
--斷面平滑如鏡,傷口卻極難止血,正是岳家名刀赤烏角的特徵。
(果然是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四下巡梭,只見平時楚嘯舟佩在腰間的那柄單刀還在,被隨意擱置在榻邊一角,興許是急救裹傷之際,不知誰解下一扔,以免擋路,但另一柄刀卻不見蹤影-- “食塵呢?”她面色一沉,森然道:“刀到哪兒去了?” 漱玉節面無表情,輕輕擊掌,一名垂手侍立的黑衣女郎應聲上前。
“你說。
” “稟宗主:今早少宗主與楚敕使不顧婢子們的勸阻,執意下山去尋符姑……符神君,婢子們遮攔不住,跟了一陣,就沒了她二位的蹤跡。
“眾姊妹散開找尋,正午過後不久,才在小陵河下游發現楚敕使。
他說少宗主被岳宸風所擒,就昏了過去,沒見有食塵的下落。
至於城裡的情形,須問菱組的其他姊妹。
” 小陵河乃是酆江、赤水間開鑿的一條人工運河,已有百餘年的歷史,幾與越城同壽,同時也是連接城池與浦港的樞紐。
南船北馬在越浦下錨登岸,須改換小一點的沙船,循小陵河至城下;離人別賦、歸客洗塵,也多假小陵河的砌石柳岸為之。
漱玉節接連問了幾名潛行都衛,漸漸拼湊起事情發生的過程:飛被耿照一把摔暈,醒來之後,一口惡氣全都移轉到符赤錦身上,拉著楚嘯舟去“殺人滅口”。
她大剌剌的進了城,打聽到岳宸風不在城內,居然大搖大擺地殺進驛館,逢人就打,要他們“把賤人交出來”。
“說!”她揪著驛館官員的衣襟,勒得他面色醬紫,幾乎難以喘息:錦那個婊子在哪裡?沒人,我打下你們一口牙,教你們喝風去!” 那官員哪裡說得出來?一眨眼便吐出滿嘴碎牙和著血,痛得暈死過去。
好不容易有一名馬夫供出“曾見符姑娘套了車”,兩人趁著衙門官差還沒趕到,乒乒乓乓打爛了大堂里的几凳古董,揚長而去。
後來不知怎麼,在城外遇上了還沒走遠的岳宸風,下場便如眼前所見。
潛行都里負責監視城中驛館的菱組一行,只見得兩人離開,卻未見岳宸風回來,推斷瓊飛與食塵都被他順道帶去了谷城大營,是以不曾看見。
五帝窟所布置的眼線,並未遠及谷城,岳宸風一出越城浦,形同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唯今之計,就只有“等”而已。
符赤錦本想說“你那白痴女兒是怎麼教的”,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冷笑:“你最好祈禱你一手調教的楚嘯舟是個膿包,一照面便斷臂失刀,給人扔進了河裡。
要不然,用不著我同他說什麼小話,你自己掂一掂要用幾條人命,來填小和尚那個血坑。
” 忽聽薛百螣厲聲道:“娃兒!你說這話,與叛徒有什麼兩樣!”怪眼一睜、精光暴綻,全身殺氣迸發,緩緩站起身來。
“薛公公!”堂后一聲輕喚,何君盼端著煎好的湯藥掀簾而出,交給榻邊的黑衣女衛,轉頭對符赤錦道:“我看,你也別回去了。
岳宸風所知難測,那人對誰都是冷酷無情,你留在那兒也沒個照應,實在是太危險。
” “留在這兒才危險。
”符赤錦蔑聲哼笑:“我勸你們別想著救人。
少打什麼壞主意,人還有回來的機會;莫給了人家借口,平白賠上一個女兒。
”咯咯幾聲,掩口而去。
此時,守在外圍的眾多好手都堵到堂前,階下黑壓壓一片,幾土只惡狠狠的眼睛直視著豐腴白皙的葫腰麗人,一步也不讓。
符赤錦全無懼色,昂首蔑笑:“漱玉節!管好你的狗,別教它們擋路,難看死了。
” 漱玉節霜顏覆雪,拂袖叱道:“讓她走!” 堂外眾人沉默半晌,捏緊拳頭,緩緩讓出一條路來。
“傳我號令,”帝窟之主咬了咬牙,神色一片靜漠,朗聲清道:“從現在起,誰都不許離開此地,不許前往越城浦救人,違令者視同叛徒,五島永世難容!” 薛百螣重哼一聲,怒道:“你是她媽你都不肯救,還不讓我這爺爺去?” 漱玉節頭也不回,冷道:“身為母親,我可以陪女兒一起死。
老神君若在岳宸風面前露臉,沒有一擊殺他的把握,我須點多少人馬婦孺與你陪葬?” 薛百螣雙目圓睜,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片刻才垂肩低頭,“砰!”起腳踹飛了一張頗沉重的黑檀綉墩,容貌彷彿一下子老了土幾歲。
◇ ◇ ◇出了王舍院,囂狂的蔑笑一凝,忽變得無比凝重。
載著她來的騾車早已在門前久候,她扶著車欄撩裙而入,信手放下小窗內的紗幔子,面上再也沒有笑容,雪白膩潤的豐腴嬌靨微微靠著窗邊,眸光空洞,似是心事重重。
早在騷亂髮生之前,耿照便已溜下屋脊,避開眾人的耳目,之後又搶在符赤錦前頭溜出王舍院,弄來了一輛小巧的髹漆牛車,還有一套僕役的粗布衣裳,一頂遮住光頭的油竹編笠--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這方面也越來越像明棧雪,想象力與行動力同樣出色,總能在需要時變出合適的道具,或為手邊僅有的東西發明合適的新用法。
現在,蓮覺寺法性院的少年僧人搖身一變,成了城中貴婦的牛車車夫--當然,車廂里不只沒有盛裝打扮的雍容美婦,恐怕連只死老鼠也沒有。
他駕著牛車,不緊不慢地跟著符赤錦的騾車下山。
對香客絡繹不絕的阿蘭山道而言,這才是最好的掩護。
可惜有個笨蛋不懂。
一團烏影扣著騾車的底板,藏身在軸輻之間。
耿照刻意放慢速度,遠遠窺看車下人的身形服色,心裡已有了譜。
儘管那人隱藏得很好,騾車的輪子印痕卻半點也騙不了人,哪怕車夫絲毫不懂武功,沒多久便發現車輛的負重有異,掀簾與車內的符赤錦附耳幾句,“吁”的一聲長嘯,將車子停在道旁。
一輛車裡三個人,車座上的、車廂里的,還有車底下的,誰也沒有動。
耿照“喀答、喀答”驅車靠近,直到兩車並齊,最後甚至超前了半個車身,騾車還是毫無動靜。
(奇怪……難不成,她要等我走了才動手?)車夫喊道:“喂!前頭的兄弟--”聲音悶濁,又有些不自然的尖。
耿照一勒韁繩,探頭應道:“什麼事啊?”冷不防車夫雙爪一探,徑朝他咽喉抓來! --“血牽機”! 以耿照現下之能,與五里鋪時相比,差別可說是天地雲泥;符赤錦的血牽機秘術縱使神異,只要不貼肉相觸,未必奈何得了他。
但耿照不是為了打贏她而來,跟蹤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只要能跟著符赤錦抵達目的地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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