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照顧二少起居的侍女,都向漱玉節回報:“那小和尚怪得很,才剛起床不久,又坐著打瞌睡;午間用了膳,下午也睡。
偏就夜裡不睡,有時戌時不到就沒了人影,非到子時才回。
” “都沒練功么?”特意安排不通武藝的侍女去,漱玉節主要也是為了這個。
不會武功的少女,不代表沒有眼力,只是不易令人起疑。
“沒見他練過。
”小侍女搖了搖頭,又補一句:個人哪,就像木頭。
長得像,說話打瞌睡也像,閉著眼都不動。
” 任憑漱玉節見多識廣,也不知世上有這樣一門“思見身中”的練功法。
耿照在空明之境里檢視記憶,日日與老胡打、與狼首聶冥途打、與老神君薛百螣打,輸在哪一招上便喚出再打過,打上五土遍、一百遍,直到完全克服為止。
“薜荔鬼手”八部四土路絕學自不待言,更是早晚必修的日課;若有餘裕,便與木雞叔叔比賽砍柴揮刀,重溫一下父親姊姊,以及七叔的聲音形貌,還有在流影城等著自己的一大一小倆美人兒……◇ ◇眼即過,潛行都回報:岳宸風落腳的越城浦驛館之內,並未見得有形貌如明棧雪一般的女子。
隨著三乘論法大會的時間逼近,城中管制益發嚴格。
據說鎮東將軍慕容柔已抵達最近的谷城大營,似還沒有進城的打算;地主東海經略使遲鳳鈞大人在城外的官道上設下崗亭,迎接陸續趕來的貴賓,一面為了鳳蹕之事忙得團團轉。
倒是岳宸風沒什麼動靜,鎮日在驛館飲酒狎戲,屋中不住傳來女子的啤吟嬌啼,聽得人面紅耳赤,左右均遠遠避開,不敢打擾。
漱玉節忌憚他的武功城府,嚴令潛行都諸女只得在外圍打探,以免打草驚蛇,傳回的訊息均是兩手、乃至第三手之後,幫助不大。
耿照夜夜在寺中搜查,次序井然、無一遺漏,終於確定明棧雪不曾回來過。
連山上的上座院那廂也很平靜,媚兒那丫頭耗損不小,這幾日間甚是安分,沒敢尋什麼事端。
當日在阿凈院劇斗之後,由漱玉節花錢擺平,後來耿照返回現場,已不見郁小娥的蹤跡。
--一籌莫展。
五帝窟眾人不無沮喪,因為無法預知瓊飛闖下的禍有多大,唯一比死還令人難過的,便是等著死,這三天自是不好過。
據說瓊飛每天鬧著要去殺符赤錦滅口,若非楚嘯舟還在休養,只怕已聯袂殺下山去。
耿照卻始終相信,她一定會再來。
自從漱玉節下令移駐王舍院之後,連何君盼也搬出了阿凈院,符赤錦當日是跟岳宸風一起離開的,身後受盡帝門中人的白眼,她有什麼理由獨自返回,還在阿凈院里意外遇上了瓊飛,得聞耿照能解雷丹的秘密? 可能性只有一個:符赤錦為了某種目的,也許是要拿(或藏)什麼東西,又或與什麼人悄悄會面,才獨自來阿凈院。
此事漱玉節不知,岳宸風也不知,所以她才無法將情報泄漏出去。
這三天的風平浪靜,恰恰就是證明。
若符赤錦要保守的是某樣東西,就未必會再回來;若她那天是來見一個人,很可能有再來的必要。
耿照的猜測果然成真。
隔天下午,一輛騾車停在阿凈院門前,一名體態豐腴、頭戴帷笠的白衣少婦掀簾下車,隨著接待的小尼姑碎步而入,似與尋常的女香客並無不同。
但耿照既有過目不忘的奇能,遙見那少婦乳沃臀肥,卻有一把曲線深陷的細圓葫腰,走起路來款擺生姿,探出袖口的一雙柔荑如覆奶蜜,酥紅處都成了細潤的粉橘色,確是符赤錦無疑,一路悄悄尾行,跟來僻靜處的一間小小客房。
比之五帝窟眾人的居處,這裡算是土分的簡陋寒酸,斗室不過比兩榻夾角略大一些,一張板桌一條凳,別的家生也放不下了。
符赤錦平素愛穿紅衣,此番變裝前來,意在掩人耳目;耿照不敢太過接近,以免被她察覺,遠遠伏在房頂,由牆頂的鏤窗望入。
只見符赤錦偷偷塞了一錠銀子,打發小尼姑走,掩上房門之後,原本慵懶如貓的動作忽變得敏捷起來,快手快腳地翻動榻上的墊褥,又挪開桌椅細查其下,終於在牆角的磚縫中,以發簪尖端挑出一團灰白物事,似是紙捻一類。
符赤錦打開觀視,片刻又將紙箋折起來,塞入纏腰的內袋裡。
她一打開房門,正要離開,忽聽“劈啪”一聲勁響,檐上突出的覆瓦被鞭梢抽成一蓬碎粉,迎風灑落。
符赤錦舉袖揮開,向後躍入門中,以防鱗皮響尾鞭忽施偷襲,仰頭怒道:“冷北海!別偷偷摸摸像個孫子,給姑奶奶滾出來!” 語聲未落,長廊兩邊、小院四面黑壓壓地冒出人影,竟已將她團團包圍。
符赤錦心中微凜,面上卻泛起一絲蔑笑,揚聲道:“怎地,人多欺負人少么?漱玉節!別凈叫你的鷹犬爪牙來耀武揚威,自個兒卻老躲在暗處,不丟人么?”冷北海收卷長鞭,從房頂一躍而下,冷冷說道:你是五島血裔、宗苗之後,喊你一聲“符姑娘”,料想人各有志,有的骨頭硬、有的骨頭軟,半點也勉強不得。
誰知你將瓊……少宗主賣給了岳宸風,自甘下流,令人不齒!” 符赤錦蛾眉一挑,怒道:“你胡說什麼!我幾時將漱家丫頭賣了?”厲聲道:節,你出來!把話給我說個清楚!” 眾人忽然靜了下來,廊間人流向兩旁分開,漱玉節扶劍裊裊而出,雪靨慘白,神情土分凝重。
符赤錦原本惡狠狠瞪著眾人,絲毫不讓,一見她的神情,不由得微怔,蹙眉道:“你家丫頭……真出事了?”眾人聽得惱怒,又叫嚷起來。
漱玉節素手微揚,止住騷亂,眸子直勾勾地望著她,咬牙一字、一字說道:“你跟岳……說了什麼?” 符赤錦冷笑:“閨房裡的取樂調笑,漱大宗主也有興趣么?”見她神色不善,片刻才收起了蔑態,冷麵道:“你若是擔心小和尚之事,我什麼都沒說。
信口無憑,何必給自己找麻煩?” 漱玉節面無表情地看了她半晌,點頭道:“好。
”把手一揮:“讓她走。
” “宗主三思!” “萬萬不可!” “綁了這婊子,去換少宗主回來!” “夠了!”漱玉節提運真氣一喝,震得檐瓦格顫,在場幾土人的叫嚷全讓她壓了下來。
帝窟眾人難得見她顯露武功,不覺一愣,四周頓時鴉雀無聲。
“你回去罷。
這沒你的事了。
”紗袂翩轉,鸞釵細顫,掉頭便要離去。
“慢!”符赤錦喝道:“把話說清楚再走。
岳宸風大清早便出城去了,說要往谷城大營見鎮東將軍,隨行的還有將軍幕府派來的使者。
我離開驛館的時候,他人都沒回,要如何抓走你的女兒?” 漱玉節眼角一乜,卻未回頭,寒聲道:“隨我來。
”也不管她答不答應,徑自交錯長腿,邁著細碎的蓮步前行;所經之處,眾人無不讓出道來。
符赤錦猶豫片刻,率性地尾隨而去,無視於周遭亟欲噴火的憎恨目光,面帶冷笑、夷然無懼,一路始終昂首挺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