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249節

也多虧薛老神君當時怒火上心,拼著不用內力,也要搧這“小淫僧”幾耳光,逼得他不住對照心中的閣樓影像,一一模仿觀音手法相應。
之後耿照與狼首過招時用的那幾路“薜荔鬼手”,可說是老神君於密室中一手催生。
這幾日在大佛腹內等待明棧雪歸來的同時,他又反覆試驗了幾遍,現在不需要在腦海里叫出整間閣樓的場景了,只消想著“白拂手”,便能看見那尊雕有招式的千手觀音,隨想隨有,還能叫出不同的幾尊相互對比,又或與聶、薛交手的影像相對照,就像是這些畫面被分門別類,放入不同的抽屜里-- 只消打開抽屜、取出圖片,便能輕鬆比對觀視,一點兒也不費力。
(一格一格的……抽屜。
畫面就像圖片,被分門別類放入了抽屜。
)舍大法! 琴魔將神識灌入他的腦中時,耿照感覺記憶像是一格格的屜櫃,從原本所在的位置脫出,落入吞噬一切的黑洞里。
要不是他及時憶起自己是誰,“耿照”早已不存於世,留下的是琴魔魏無音的意志。
(這奇妙的現象,一定是奪舍大法所造成!)心神,默念著琴魔前輩所授的口訣,透過“入虛靜”的法門,幾乎是一瞬間便潛入了意識的空明之境,連一點困難也無。
朦朧之間,耿照只覺身在一片深幽無際的空間里,記憶的片段信手拈來,就像一幅幅綻放著微弱光暈的半透明圖畫-- 說是“畫面”其實也不甚精確,他隨手翻出一頁,那是在娑婆閣前、聶冥途狠狠毒打他的某個瞬間。
耿照輕觸著懸浮在半空中的光頁,剎那間,狼爪著體的疼痛、身在半空的感覺,風聲、蟬鳴、夜梟尖啼……一一歷遍,真實得像是回到了那一夜。
他並不知道,這些信息早已超越了他的知覺記憶,被無比妥善地儲存在潛意識之中,人人都一樣。
但“奪舍大法”徹底改變了耿照。
對常人來說,掌管知覺記憶的“腦海”仿如其名,是一片不知深淺的灰色海洋,雖說是無邊無際,卻永遠只能看見浮在海面上的記憶片段;一旦有新的記憶掉下來,舊的就會沉入海底,久而久之便不復想起。
經奪舍大法改造之後,腦海不再是一片無邊灰海,而是一格一格的抽屜,所有存入的信息--無論有無自覺--都被分門別類地收進不同的抽屜。
對他而言,世上再也沒有“遺忘”這件事,所有你經歷過的事物、感覺將永不消失,只要你願意,隨時都能打開抽屜,把記憶取出來,一次又一次的回到當下-- 蓮華部八路手法轉眼已畢,耿照真氣悠長,絲毫不倦,對薜荔鬼手的體悟越多,自信心也越來越強;手勢一變,改以如來部的“施無畏手”拆解,三招里已能搶攻一招,有時還能稍佔上風,逼得薛百螣回臂防守。
一旁觀戰的漱玉節焦躁起來,心想:“這少年的武功,怎地彷彿越打越多,招式倒像憑空生出一般,用也用不完?”憂心老神君大病初癒,再拖下去難免生變,轉頭道:“弦子,劍來!” 弦子解下腰畔的靈蛇古劍--那柄直刃刀--雙手捧上。
漱玉節接過一掂,對弦子使了個眼色,忽將古劍往戰圈擲去,清叱:“老神君接劍!” 耿照背向漱、弦二姝,乍聞腦後風至,回臂一勾,輕輕巧巧將靈蛇古劍抄在了手裡,冷不防薛百螣雙手連擊,更不消停,如雷奔電掣一般;耿照單臂連揮帶格,硬是擋去了七八手,終究還是“啪啪啪啪啪”連挨五記,被打得向後飛出,百忙中轉身一印,“砰!”與漱玉節對了一掌,只覺她掌心溫軟,轟出的掌勁卻土分強橫。
耿照的身形借力一拋,穩穩落地,忽有一道烏影黏纏直上,彷彿自腳底的影子里竄了出來!來人搶握靈蛇古劍的直柄,順勢一抽,森冷的銀光由下而上,“颼!”一聲掠過耿照的咽喉鼻尖,若非先天胎息生出感應,他搶先一步挪開分許,眼下便是一分而二的死狀。
(好……好厲害的逆手拔刀術!)開致命一擊,踉蹌兩步,一雙鐵鑄般的鷹爪已扣住頸背肩胛,勁透筋脈要穴,掐得耿照膝彎一軟,半身脫力,不由得單膝跪倒,手中的靈蛇古鞘匡當落地。
身後,傳來薛百螣不滿的聲音:“宗主!你這是瞧不起老夫么?” “老神君言重啦。
再打下去,只恐驚動了旁人,難免走漏風聲。
”漱玉節溫婉一笑,抿唇道:“老神君覺得如何?” “確實不壞!有一拼的本錢。
” 耿照半邊身子酸麻,被扣住的肩臂劇痛難當,弦子划傷的虎口兀自淌血,不覺惱怒:“你們在胡說什麼?堂堂一派之主,竟然出爾反爾,也不怕江湖人笑話!”薛百螣怪眼一翻,嘿嘿怪笑:“江湖打滾,出爾反爾的多啦!卻非是咱們五帝窟。
” “什麼?” “你不是要看誠意么?這便是我家宗主的誠意!”薛百螣手一松,推得他向前幾步,差點翻個了筋斗。
耿照握緊創口,活動酸麻的腕臂,濃眉緊蹙,一下子摸不清這幫人打的是什麼主意,索性閉口不語。
葛衣白巾的黝黑老人怪笑幾聲,負手道:“若無誠意,咱們就該綁了你去見岳宸風,雖不能解去雷丹的威脅,起碼也能換幾年解藥;若想要了你的小命,方才亦可動手。
不殺你也不會賣你,這便是我們的誠意。
“再說了,你若能祓去雷丹,武功修為必定不弱。
老夫前兩次與你交手,卻似乎不是這麼回事……為防有個什麼變數,只好試你一試。
要不,我們的誠意既已拿出,你的誠意又在哪裡?” 耿照半信半疑,漱玉節斂衽施禮,垂頸道:“適才多有得罪,請典衛大人原宥則個。
”從裙裳里拈出一枚晶瑩可愛的羊脂方墜,隨手交給了弦子。
“這是敝門的療傷聖葯“蛇藍封凍霜”,對於外門金創極具療效,請典衛大人笑納。
” 弦子握著玉墜子走到他身前,彎腰拾起刀鞘,將靈蛇古劍還入鞘中,斜插腰后,小心旋開玉墜頂端的珠狀樞紐,這方墜竟是一隻精工雕琢的玉瓶。
她將形如鼻煙壺的羊脂玉瓶往掌心點了幾下,倒出一大把蛙卵似的晶瑩小珠,珠內一點漆黑葯心,土分巧致。
耿照與她貼面而立,相距尚不及一尺,見她修長的身子當真薄到了極處,渾如一片冷玉雕成,肩若刀削、鵝頸尖頷,如此高挑窈窕的人兒,纖腰卻堪可盈握;略一俯身,懷襟里飄來一股溫溫融融的幽淡清氛,竟似晨霧間托著露珠的鮮嫩花草,分外宜人。
弦子拉起他的傷手,耿照很是不好意思,忙道:“我自己來好了。
”弦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從懷裡取出一條雪白的手絹,濃睫微顫,冷道:“你知道怎麼用?”耿照一時語塞,神情土分尷尬。
她將大把葯珠送入口中,姣美的尖頷一陣輕動,低頭將嚼碎的葯末唾在他的創口上,用撕成長條的白絹紮起。
耿照頓覺傷口一陣清涼,疼痛大減,不知是心理作用,抑或是那“蛇藍封凍霜”的藥性所致,彷彿連她的津唾都有一股新鮮青草似的芳香,絲毫不覺污稷。
弦子執起他另一隻手掌,掌心裡的斑剝長痂才剛要剝落,癒合大半的創口鼓起一條蜈蚣似的醜陋肉疤,橫掌而過,正是那日奪采藍之劍所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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