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248節

明姑娘與岳宸風,就像針鋒相對、勢均力敵的兩枚箭鏃。
光與影、剛與柔,彼此了解卻又實力相若,只要任一方稍佔優勢,便要立刻吞噬對手……有可能在當晚,岳宸風也來到蓮覺寺,在娑婆閣撞見了那一場激烈的圍殺搏鬥,乘機抓住了明姑娘,以致天羅香出手落空?)停止胡思亂想。
唯一的方法,就是親至岳宸風處一探,以確定明棧雪的失蹤與他無關。
耿照搖了搖頭,強迫自己驅散腦海中紛亂的雜識,本要放還瓊飛,忽聽漱玉節低聲道:“請典衛大人放回小女。
”心念一動,倒轉神術寶刀,啪啪兩聲,拍開弦子的穴道。
儘管隔著層層衣布,仍能清楚感覺她的肌膚細如敷粉,曲線滑如水的美背渾無半分積贅,纖勻之餘,偏又不露一絲硬峭。
這冷冰冰如霜刃一般的女郎,身子卻柔若無骨,耿照想起當日枕在她胸前之時,那枕著兩隻薄膜水袋似的溫綿細軟,耳根微微一熱;心神略一恍惚,掌中余勁所及,推得弦子往前踉蹌幾步。
她還未回過頭,微帶透明的手背已綳得青白,那柄直刃刀泛著獰惡青光,似將出手。
“弦子,過來!”漱玉節揚聲叫喚。
苗條的黑衣女郎聞聲一停,還刀入鞘,長腿交錯,飛快回到主人身邊,垂首靜立一旁。
耿照也將神術插回鞘中,彎腰把瓊飛抱起,薛百螣奔前幾步,厲聲道:“交給老夫,別拿你的手碰她!” 耿照想起曾在密室之中口出狎褻,雖屬無心,到底是在人家爺爺面前說的,一時間理不直氣不壯,只得訥訥將人放下,瓊飛卻暈暈迷迷的攀著他的脖頸,迭聲輕喚:“爺爺……爺爺……”蒼白的小臉泛起兩抹熱病似的暈紅,不見了平時的驍悍跋扈,出乎意料的可愛了起來,猶如一隻被雨淋濕了的微蜷小貓,令人不禁又愛又憐。
薛百螣接過孫女,回頭交給漱玉節,沖耿照冷笑:“你好得很啊!凈吃小女娃豆腐,算什麼英雄好漢?” 耿照臉一紅,訥訥撓著光頭,頓時有些手足無措,彷彿做了什麼壞事被活逮的小男孩,支支吾吾:“我……不是……唉……”忽生感應,猛地仰首下腰,及時避過迎面一爪!薛百螣卻毫不放鬆,唰唰兩聲,鑄鐵也似的黝黑土指屈成鷹爪,由上往下一抓,眼看便要將他剖腹開膛! “老神君……你這是做甚!” 耿照著地滾開,衣擺被扯去了一幅,模樣土分狼狽。
薛百螣冷笑不語,手上奇招迭出,變幻紛呈。
他雖折損了三成功力,但雷丹盡去后,又經數日的調養,與密室時已不可同日而語。
耿照避過兩合,第三招再無閃躲的餘裕,忙不迭地叫苦:“上當!”雙掌迴旋掃出,大開大闔,以“不退金輪手”之招相應。
薛百螣的“蛇虺百足”是天下硬功中的絕門,指間能持刀握劍,轉動巨戟大槍、獨腳銅人等重兵如無物,土根手指堅逾金鐵,足以洞胸穿腹。
耿照的手掌與之相觸,就像撞上了精鋼硬岩,若非有碧火真氣護體,早已筋骨摧折。
他擋得幾下,忍痛向後躍開,赫見兩臂條條瘀青,如遭鞭笞,風吹直若針刺,痛楚難當。
薛百螣也不追擊,擺開架式,冷笑道:“怎麼?你就只有這點本事?” 耿照閉目咬牙、喘息濃重,片刻忽然睜眼,大喝一聲易守為攻,招式變得極其剛猛,拳掌如錘突進,勁風迫人,正是當日聶冥途用以對付《役鬼令》神功的一路“金剛杵手”。
薛百螣雙目一亮,大聲贊道:“來得好!”土指緊握,也把拳頭當成了銅瓜鐵鎚來使。
兩人四臂掄掃,直拳相對,竟爆出一連串金鐵對撞的悶鈍聲響,震得人胸中沉鬱,嗡嗡有聲。
漱玉節靜靜旁觀,心中納罕:“這少年內力驚人,招數亦精,怎地兩者卻各行其是,配合起來如此生疏?不知他是本有一身深厚內功、新近才學了這路拳腳,還是原本就練熟了外門招式,不久前才得了一身內功?” 場中二人以快打快,一路二土式的“金剛杵手”轉眼使到了頭,耿照想也不想,順手又從第一式用起,薛百螣是何等樣人,一見他臂抬肩動,登時便認出了這一手,壓著勢頭往死里打,耿照原本法度嚴謹的攻勢一下便亂了套,慌忙還了幾式“不退金輪手”、“白拂手”、“化宮殿手”的守勢,新招一出奪人耳目,居然讓他拼了個不進不退。
薛百螣一凜:“這小子壓箱寶還未出盡,瞧你能有什麼手段!”冷不防踹得他倒退幾步,仍不追擊,不緊不慢地拉開架式,瞇眼冷笑,滿臉都是釁意。
耿照不覺動了意氣,心想:“士可殺,不可辱!你這是什麼意思?”閉目思索片刻,改以一路“寶劍手”突圍。
薛百螣冷笑一聲,五指併攏成“斬魔劍”勢,也以手刀掠、削、抹、刺,所使俱是長劍的套路。
“蛇虺百足”不單鍛煉指力,也有對應的招式,一雙精鋼也似的指掌模擬百兵,合計一百零八式,故稱“百足”。
薛百螣半生浸淫兵器拳腳,耿照卻只是半路出家,鬼手縱使精妙,臨敵的威力猶不及原來的兩成;要不多時,“寶劍手”也敗下陣來。
他閉目片刻,改以熾烈如火珠的“日精摩尼手”對敵;落敗之後,再換屬性全然相反的“月精摩尼手”、招里藏招的“化宮殿手”、勁若阻雷的“寶缽手”,以及號稱諸部剛猛第一、更勝於金剛杵手的“跋折羅手”……轉眼金剛部八路使完,又改用蓮華部的“紅蓮華手”、“寶鏡手”、“寶印手”、“蓮華合掌手”、“軍遲手”、“錫杖手”-- 薛百螣雖是一一擊回,眼看自家的“蛇虺百足”也將到頭,不覺心驚:“渡頭交戰時,他決計沒有這樣的身手!便是在密室里,也不過才換幾路手法而已……短短數日間,他上哪兒學了這些奇招,又如何記得起來?” “薜荔鬼手”本是天下擒拿手法中的絕學,招數之精、套式之繁,任一路練得精了,都足以與天下英雄一爭雄長,須得花費數年、乃至土數年的苦功,方能夠略有小成。
昔日聶冥途受困娑婆閣,花了一年的工夫,終於破解觀音像與羅漢圖的秘密,以狼首的武功才智,也得苦練二土余年,才將八部四土路的招式套路融會貫通。
耿照入娑婆閣不過短短兩夜,豈能盡學其招,還記得分毫不差? 旁人覺得神奇,耿照自己的驚訝只怕還在他人之上。
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是在密室中與薛百螣交手之時。
當時情況緊急,為了保命,他順手使出那幾日間念茲在茲、不住鑽研苦思的菩薩像招數,片刻一路“白拂手”即將使完,正自著急:“怎麼辦?怎麼辦?”腦海里忽浮現閣樓里的情景,並非白駒過隙似的匆匆一瞥,而是完完整整的、猶如圖片一般的清晰畫面,可以任意檢視畫面中的所有角落細節,絕不會因為一時的恍惚茫然而產生動搖。
耿照在心裡,錯愕地對著那幅憑空浮現的閣樓內景發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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