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229節

“放肆!” 阻宿冥一拍扶手,按劍起身:“聶冥途,你莫以為《役鬼令》不能處置你,便含血噴人,恣意污辱本道先門主!” 聶冥途乜著一雙黃綠邪眼,蔑笑道:“你若不是木牛蠢驢,又或摔壞了腦子,便知老子所言非虛。
這三土年來,狼首、惡佛絕跡江湖,畜生與惡鬼兩道灰飛湮滅,為何只你地獄一道遠走高飛,保存實力?” 阻宿冥一時語塞,竟也答不上來。
聶冥途得理不饒,撐著白骨扶手振衣而起,咄咄逼人:“你師傅是從何人手裡逃脫,那人又為何棄賭約於不顧,任你師傅在暗中發展勢力?答案很簡單--因為他倆早已串通好了!那人為你師傅剷除異己、令三道復歸於一,你師傅為他隱世三土年,這便是“棄惡從善”!” 阻宿冥怒不可遏,偏又難以辯白,盛怒之下連跨幾步,戟指駁斥:“你……胡說八道!” 密室之中,耿照看得一凜:“糟糕!他怎麼老中同一條計?” 果然聶冥途趁他氣昏了頭,驟雨般的“薜荔鬼手”自袍下翻出,阻宿冥先前招架不住,這下倉促遇襲,更為不利,眨眼沒入一片彌天指影,周身嗤嗤有聲,不住迸出碎綢血霧,袍內“御邪寶甲”未能覆蓋之處,俱成了剜肉凌遲的破綻痛腳。
阻宿冥抑著喉間一口溫血,正欲抽身,驀地氣息一窒,脖頸已陷狼爪。
聶冥途邪眼一翻,將鬼王繪滿油彩的殘面提至眼前,驀地鼻尖歙動幾下,微感錯愕:“咦!這是……”陡然間會過意來,露出黃森森的尖牙邪笑道:“有趣!兀那老鬼,居然收了個--”本擬將喉管捏碎,心念電轉之間,千鈞指力凝而未發。
阻宿冥死裡逃生,不思脫身反擊,居然扯下斗蓬往他頭上一罩,形如兒戲。
此舉比街角的潑皮打架還不如,聶冥途存了貓戲老鼠之心,也不放開咽喉,隨手扯爛斗蓬,獰笑道:“就這點能耐……”話未說完,眼前倏地一花,抱著腦袋翻倒在地,不住打滾哀嚎。
“拿……拿開!快……快……快拿開!痛死老子……嗚哇!疼、疼死老子啦!” 阻宿冥撫著脖頸,信手拈住空中飄落的一張黃紙,正是從撕裂的斗蓬夾層中抖出的。
他將黃紙往身前一亮,笑道:“狼首,你怎麼啦?不過是一頁陳年佛經而已,有甚好怕?” 聶冥途痛得渾身痙攣,四肢扭曲,整個人蜷成了一團,難以自制地發抖著,猶不敢睜眼。
阻狠、狡詐、機變百出的“照蜮狼眼”,竟像是患了痲瘋癲癇,連起身的力氣也無,若非親眼目睹,直教人不敢相信。
阻宿冥一抹唇畔血漬,故作恍然:“本王明白啦,這可不是一般的經,而是以上古的“天佛圖字”寫就。
這“天佛圖字”從蓮宗時便是極高深的學問,傳說是佛降臨東海時所用,狀如圖象,至今已無人能懂。
”手中黃頁微揚,彷彿風再大些便要脆散成無數紙蝶,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恐怖的威力。
然而,聶冥途依舊抽搐不止,絲毫不似偽裝作態。
密室里的耿照看得一頭霧水,與明棧雪交換眼色,只見她螓首微點,表示“天佛圖字”云云非是鬼王的信口胡言,確有此說,“但我不能識。
”明棧雪微啟朱唇,無聲說道。
--連博學多聞、精通佛典的明姑娘也不識,這“天佛圖字”究竟是什麼東西? 耿照滿腹疑竇,卻聽阻宿冥悠然道:“狼首說的故事,本王從未聽聞,但先師曾與我說,他老人家昔年與狼首分道前,親睹狼首中了一部神妙的佛門絕學,名喚“梵宇佛圖”。
“這武功不僅毀了狼首畢生修練的青狼訣功體,更將一樣禁制深深烙進狼首的腦中,只消一看見蓮宗秘傳的千年古文“天佛圖字”,那位高僧在狼首顏內所留的印記便會隨之發動,痛楚將一如中招之初,無論經歷多久都不會消散;看得久了,狼首的腦子便會燒燉成一團沸滾的魚白粥糊,任大羅金仙也解救不了。
““只要在四壁刻滿這種天佛圖字,就算是一幢茅頂土屋,聶冥途的精絕眼力也能將它變成銅牆鐵壁,碰都沒法碰一下。
對他來說,世上沒有比千年古剎蓮覺寺更可怕的囚牢。
”” “我記得先師……”阻宿冥淡淡一笑:這麼說的。
” “叛……叛徒……叛徒……”聶冥途抱頭痛苦啤吟著,蜷得活像一尾熟蝦。
阻宿冥從半截斗蓬中取出一部黃舊的經書,迎風一抖,殘頁撲簌簌地蓋滿了聶冥途一身,大殿內的青石地板上彷彿憑空隆起一座圓包孤塋,飄散著無數薄碎黃紙,一地凋荒,倍顯凄涼。
耿照瞄著黃紙翻飛之間、那殘頁上的奇異圖字,只覺有些眼熟,心念一動,取出從娑婆閣內削下的那一小塊木片對照,再與密室中鏤刻的細小怪字相比,果然是風格極為近似之物。
(我……我懂了!)途來說,娑婆閣底的確是“機關重重”,處處“充滿致命的危險”--但這機關卻非什麼弩箭飛石、刀坑地陷,而是刻滿牆壁樑柱、甚至是器物桌床的天佛圖字。
他不知從哪裡得到了進出閣樓的口訣,卻無法冒著沸滾腦漿的危險,在刻滿天佛圖字的架上找東西,才不得不與耿照合作。
而進入閣樓搜索,卻未必非耿照不可。
這世上除了身中絕學“梵宇佛圖”之人,誰都可以進入娑婆閣--這也解釋了何以耿照每夜入閣時,瓷燈里的燈油都是滿的,也不見有蚊蠅灰塵掉落。
儘管偏僻,娑婆閣終究還是有人打掃。
唯一不能進去的,也只有聶冥途而已。
看著身覆陳黃紙頁的聶冥途,耿照忽生感慨:“這人兇殘狠毒,精於玩弄人心,一部手抄經竟能令他輾轉哀嚎、生不如死,七水塵大師這手“梵宇佛圖”雖是不殺,卻也諷刺。
” 空曠寂靜的大殿中,回蕩著狼首痛苦的啤吟,吐咽粗濃,氣息悠斷。
勝負已分,阻宿冥躊躇滿志,“鏗”的一聲拔出腰畔的斬魔青鋼劍,明晃晃的劍尖抵著聶冥途的背脊,雙手交握劍柄,厲聲道:“聶冥途!本王本著愛才之心,前來召你,是你不識好歹,莫怨本王!”只待運勁一拄,便要替他完納劫數。
死生一線,聶冥途奮力昂首,嘶聲道:“妖……刀……還未……莫殺……”抱頭蜷縮,簌簌顫抖,難以成句。
阻宿冥卻猶豫起來,思忖之間,青鋼劍尖嗤嗤點落,在聶冥途的背上刺出幾枚血洞,以剛勁封了他的穴道。
明棧雪細聲道:“三土年前青袍書生使的伎倆,看來今日依然有效。
聶冥途以敵為師,當真是厲害。
” 阻宿冥還劍入鞘,袖中的鐵笛迎風一招,迸出一聲凄厲尖嘯,殿外的白面傷司們聞聲而動,以那條撕爛的長斗蓬連人帶經書殘頁,將聶冥途扎紮實實捆成了一隻肉粽子。
“聶冥途,本王姑且饒你一命,但願你值得。
”鬼王一舞袍袖,眾小鬼紛紛湧進殿來,依舊是蝠燈引路,牽馬扛座,片刻便去得王王凈凈,宛若天明之際鬼門閉起,那些個魑魅魍魎全都隨著夜幕返回無間,陽世中不留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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