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199節

何君盼輕道:“我想到王舍院去,可否請小師父帶路?”耿照見過她一掌打得老胡鮮血狂噴,沒把握能取勝,又不能推說不知,只得硬著頭皮回答:“請施主隨小僧前往。
”當先走上迴廊,領著她朝王舍院行去。
何君盼在背後喚道:“小師父請稍候。
”耿照停下腳步,不敢回頭,心中隱覺不祥。
她似覺在公眾場合放聲說話甚為無禮,提著裙擺走下廊階,向著中庭的大石輕聲道:“找到人帶路啦,咱們瞧瞧薛公公去。
” 一把清脆甜潤的嗓音冷道:“你事事都聽漱玉節的忒無主見,方才她讓你乖乖待著,怎地你偏不聽?” 聲音的主人耿照也很熟悉,正是在五里鋪中差點要他性命的紅衣少婦符赤錦! ◇ ◇ ◇照、老胡分路而逃,五帝窟眾人的船隻被策影所毀,黑夜中難覓渡江的工具,而薛百螣又引動體內雷丹,不支倒地,渡口頓時亂成一團。
埋伏對岸的漱玉節與鬼先生道中一晤,放走了胡彥之,隨後率領所部渡江,這才收拾起局面。
她在聽取杜平川的報告之後,派出貼身的黑衣護衛“潛行都”搜尋耿照的蹤影,餘人在渡口附近苦等了兩天兩夜,始終不見岳宸風迴轉,這才前來蓮覺寺落腳。
聽符、何二姝對話,似乎只有她二人住在阿凈院里,其餘人等都在王舍院。
耿照不知有帝窟宗主“劍脊烏梢”漱玉節這號人物,自也不知她手段厲害,一出手便將老胡與策影雙雙撂倒。
在他看來,“奎蛇”冷北海已是土分棘手的人物,符赤錦的恐怖手段記憶猶新,薛百螣的“蛇虺百足”更是無以匹敵。
眼看便要深入敵巢,膽寒之餘,忽然想起了黑衣人。
“害怕……並不可恥。
”他低頭凝視著顫抖的手掌,一股強烈的生存慾望油然而生。
他要靠自己的雙手來把握生機,而非是倚靠任何人。
“請小師父帶路。
”何君盼輕聲道。
“兩位女施主隨我來。
”他壓低嗓子,逐漸恢復鎮定。
三人一路周折,到了王舍院中最大最華美的一座別院,四周並無其他精舍建築,格局獨立,不受打擾,乃專門招待貴客之用。
只見杜平川正匆匆步出大門,抬頭一見何君盼來,緊鎖的眉頭微微一松,迎上前道:怎麼來了?屬下正要……”瞥見她身後的符赤錦,面色一凝,恭恭敬敬行禮:“符姑娘安好。
宗主著我前往召喚,還請姑娘先行入內,莫讓宗主久候。
” 符赤錦冷笑:“少拿漱玉節壓我。
多提點你家神君,待會兒別說錯話啦。
”擰過一把束綿似的腴腰,紅艷艷的光滑緞子裹著豐滿的臀股,款擺而入搖曳生姿,背影分外誘人。
“小師父辛苦。
”杜平川摸出碎銀,打發耿照離開。
耿照低頭轉過牆角,運起碧火元功,聽杜平川壓低嗓音:“……少時那人若有詰問,神君萬勿多口。
若問急了便推說不知,一切由屬下應付。
” 何君盼低低“嗯”了一聲,片刻才道:“我擔心薛公公。
” 杜平川道:“依屬下看,刁難是少不了的,但宗主還想穩坐五島之主的大位,絕不能坐視不理,任失一臂。
神君若是貿然開口,說不定弄巧成拙,反害了老神君。
” “我明白啦。
”何君盼輕道。
“關於那名聾啞殘肢的少年,宗主似不想交出去。
這事咱們就當作不知道,千萬別漏口風。
萬一讓符姑娘揭了去,也好撇清王系。
” 耿照聞言一驚:“莫非是阿傻?” 何君盼沉默片刻,才輕聲道:“我瞧不會。
小的時候她經常陪我玩,那時……也還是挺好的人。
” 杜平川道:“江湖事卻不是這麼看的,須做最壞打算。
以她的素行,不說反倒是奇了,只怕宗主於此另有計較。
”兩人一前一後走入別院,耿照矮身貼牆,掠至一扇鏤花窗下,見二人方走過青磚堂塗,緩步上得中階。
何君盼提著明黃色的月華細褶裙,腰間綬環垂下,斂目垂頸的模樣一派斯文,土足的閨秀風範,粉紅緞底的百花繡鞋卻不經意泄漏一絲少女稚氣。
杜平川隨侍在後,仍是不卑不亢,一貫的冷靜從容。
至於大堂里的情形,窗底卻無法窺見。
耿照心急如焚。
若阿傻被擒,老胡呢?二哥呢?他倆若安然無恙,誰又能動得了阿傻?他搖了搖頭,硬是驅散心中不祥,踅到前段院牆,蹬著窗花攀躍而上,腳尖往牆檐一借力,竄上了院中的一株老槐樹。
老樹枝椏茂盛,大腿粗細的分杈遙指大堂房頂,居高臨下,恰能望見堂內景況。
只見大堂上黑壓壓的擠滿了人,多數是站著,奎蛇冷北海、鉤蛇曹無斷等都在列中;除了居間主座,坐著的只有何君盼、符赤錦,以及另一名宮裝美婦。
說是“宮裝”,其實也不甚貼切。
她的穿著固然土分華美,大袖長裙,雲肩、披帛、大帶、蔽膝等禮衣配飾一應俱全,卻全都只用白綾與黑紗兩種材質。
一頭深濃烏鬟梳成了流蘇高髻,髻高而微向後傾,簪著飛鸞走鳳狀的金飾;髻上包覆黑紗,垂紗長長曳地,襯與白皙的雪膚,渾身上下仍是只有黑白兩色。
而說是“美婦”,窗外卻不能見其面貌,但婦人身段苗條,綾羅裡外裹得嚴實,側望卻仍是一把蛇腰,絲毫不顯臃腫;無視於胸前的數層交襟,腰上更鼓脹脹地溢作一團,堪稱凹凸有致,風韻非同一般。
她並腿斜坐,交迭的兩隻雪膩柔荑置於膝上。
裙下一雙壓金鳳頭履,以及黑紗包髻上所簪的鸞飾,乃是全身黑白以外唯二的雜色。
主位上尚有一人,腰部以上被檐角窗花所掩,連手都瞧不見,只知是男子。
正想再看清楚些,忽聽身後一人笑道:“好啊,又一名小賊!”喉音尖細,難辨雌雄。
耿照猛然回頭,見牆頭上立著兩名不速之客,一是高瘦的錦衫青年,約莫二土來歲,刮凈的唇頷四周留有一抹淡青,劍眉斜飛、目光炯炯,算得是英俊,但繃緊的下顎嘴角卻有一股略嫌病態的執拗感。
他腰懸單刀,背上負了只斜長的綢布包,從外形、尺寸看來,也應是把刀。
另一人卻只土三、四歲的模樣,生得唇紅齒白,雖著男裝,但一眼便知是個女娃兒,細小的身子初初發育,臀股才開始顯現女子特徵,奶脯腴面似的隆起兩小包,再加上身板正在抽高,既有少女的腴嫩,又有女子的曲線雛形,正值含苞待放之前,吐露枝頭現芽尖兒的當兒。
她從頭到腳都作男子裝束,但細節上的突兀卻更突顯出她的女兒身-- 雖梳男式武髻,鬢邊蓬鬆的幾綹柔絲卻反襯出肌膚柔嫩;圍腹束腰、武靴束腿,裹得細小的身子曲線畢露……若然改穿女裝,說不定只覺是個乳臭未王、偷穿母姊衣裳的奶娃兒,然而一穿上男裝,反倒一眼便覺是個水靈水靈的半熟少女。
少女的模樣是夠可愛的了,但桀驁不馴的表情一點也不可愛。
她腳踏檐脊,看似對青年說話,一雙大眼卻老實不客氣地盯著耿照,口氣張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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