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168節

明棧雪濃睫瞬顫,猶如蜻蜓飛上玉搔頭,“嚶”的一聲,悠悠醒轉。
“明姑娘,我喂你服藥。
”耿照欲開盒取葯,卻被她按住手背,才驚覺她渾身顫抖、小手寒涼,顯然是傷后失溫,其症土分嚴重。
“這葯……不治我的傷。
”明棧雪蒼白一笑,櫻唇顫抖。
“尋……尋一處安全的地方,我……我能運功自療。
快離開此地,晚了,便……走……走不了啦。
”閉目斜頸,似又昏厥過去。
耿照莫可奈何,想到岳宸風隨時可能回來,總不能棄她於不顧,把心一橫,將小金盒妥善收入懷中,橫抱著明棧雪奔出山門華表,待視線熟悉夜色,便發足往黑夜裡奔去。
兩人在井中浸得渾身濕透,頂著寒風奔行,連身子健壯的耿照也受不住,不多時便凍得嘴唇發紫,不住簌簌顫抖,雙頰顏中卻如有一隻火爐,隱隱虛發汗熱。
他心中暗忖:“不好!這樣下去,怕連我也要病倒。
”抱著明棧雪,躲入樹下一塊大山岩后避風,但聞山間風緊鴉嘯,舉目四野一片漆黑,心中忽覺彷徨,茫茫然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聽見了沒?”衣襟微微一緊,明棧雪偎著他的胸膛,顫聲輕道。
耿照心念一動,寧定下來,陡覺風中隱隱有股雜音,辨不清人聲抑或金鐵交鳴,只是混雜在風聲呼嘯、禽鳴獸咆等天然的野地聲響之間,就是覺得極不自然。
“那是什麼聲音?” 明棧雪打了寒顫,搖頭不語,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跟……跟著過去,記得揀有……有路處走,便能見得有人。
” 耿照會過意來:“若無篝火、大氅等保暖之物,明姑娘撐不過今晚。
” 岳宸風的紫度神掌何其厲害,連老胡鐵打的身子都捱不了一下,這嬌滴滴的女郎卻硬生生受了兩掌!明棧雪全身的內力全用於抑制雷勁、以免爆發,再無運功禦寒的餘裕,此刻身子骨只怕比一名不懂武功的弱女子還不如,受寒一夜,極可能便要了她的命。
耿照恢復鎮定,循聲而去,靠著皎潔月光走了數里的彎繞山路,鋪著石板的山徑穿過一片茂密樹林,眼前驟然一寬,聳出一片丈余高牆,飛檐翹脊、壁染朱紅,巍峨處絲毫不遜於朱城山巔的流影城。
他不禁一愣,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心想:“方才一路蜿蜒直上,怕不是到了半山腰。
林間野地,怎能有這麼氣派宏偉的大院?” 那朱紅宮牆沿著山腰間的平台向兩側延伸,左右眺望均不見盡頭。
遠處似有一座門房似的突出耳房,卻未懸挂燈籠,只是院中燈火通明,似也無須燈籠來照。
奇妙的是:原本那股莫名怪聲在二人進樹林前忽然停止,“鏗、鏗”幾聲激越的金鐵交鳴后,倏地化作風流雲散,只余低嗚嗚的些許人聲,然而聽似極遠,片刻亦消失不見。
所幸大院上浮著一片暈黃,儘管遠處不見高牆,仍足以當作路引。
耿照不欲驚動院里人,取出銀鉤拋過高牆,“鏗!”勾住內檐,小心抱著明棧雪翻過牆檐,縱身跳入院中。
那院落甚是廣衾,地上遍鋪大片的青石磚,形制、用料可比流影城的內城規格,甚至猶有過之。
院中每隔幾丈便豎有一盞蓮燈,是蓮台銅柱中置著一盞油燈,上覆防風的琉璃燈罩;廡廊砌起的高台下也是每隔幾尺挖出一個方孔,與檐上對襯的瓦隴中俱都置入蓮燈,與其說是“明如白晝”,卻更像走入出塵仙境,上下一片燈靄浮溢,美不勝收。
耿照落地時嚇了一跳,抱著明棧雪躲入一叢修剪齊整的山茶中,不禁咋舌:“點上忒多燈盞,一夜要燃去多少燈油!此地定是某位大官巨富的山間別墅,卻不知是何人的物業,鋪張竟可與城主相比?” 院中雖然燈火通明,廊間的廂房卻都是一片漆黑,耿照不敢貿然進入,沿著院牆往荒僻處走,遠離大院之後,赫見一座穀倉似的兩層木造建築,獨門獨棟,不與他處相鄰。
那木屋左右是空曠的晾衣場,置著一座座空架子,屋外堆滿木耙、掃帚之類,卻無相鄰的下人屋舍,門窗縫裡透出些許微光。
耿照掩至窗下窺看,只見屋內地面上鋪著厚厚的王草,四壁均高高堆著一束束草料,屋內連一副桌椅也無,壁上嵌著一盞琉璃蓮燈,便是光源所在。
他推門而入,里裡外外巡過幾回,確定無人之後,才將明棧雪抱了進去。
草料倉的二樓挑空,僅沿牆築了個“回”字型的踏板,寬約兩尺余,還不容一人平躺翻身,以一條木梯上下交通;待四面的草料堆高至頂,便可站在踏板上以鐵耙翻動。
屋內門窗緊閉,隔斷寒風,自是比外頭溫暖。
兩人躲在屋角的草料堆深處,耿照還特別翻來幾捆草料,在藏身之處外迭了個交角,表面看來便似壘草成堆,任誰也猜不到裡頭還藏得有人。
透過壁上油燈微明,只見明棧雪雙目緊閉,嘴唇面上白得微帶透明,竟無一絲血色,眉間隱隱有一團大如雞蛋的青氣。
她雙手環抱肩頭,瑟縮在王草堆里不住顫抖,身下的草料被濕衣一壓,轉眼便已浸透。
耿照一坐下便覺不對,濕掉的草料非但無法保暖,反而更易受寒,趕緊躍出藏身處,隔著草堆褪去鞋襪上衣;微一遲疑,連腰帶、衫褲也一併解下,全身脫得赤條條的,抓起一把王草將全身抹凈,抱著一束捆好的草料偎入王草堆里,頓覺無比暖和,彷彿上天下地,再沒有比這更舒服的。
“明姑娘……”他鼓起勇氣,隔著草料堆輕聲道:…你須將衣裳脫了,才能以王草保暖。
否則濕草與濕衣一般,難以提供溫暖,再這樣下去,要受風寒的。
我……保證絕不偷看,你儘管放心好了。
” 明棧雪“唔”的一聲,半天都沒動靜,過了許久才斷續傳出窸窣聲響,濕衣一件一件遞了出來;遲疑片刻,最後終於遞出一條溫濕的系帶抹胸,緞料觸感細滑,雖也是素麵無花,僅僅沿邊兒滾了圈黑綠相間的精緻蝶紋,卻是明艷飽滿的寶藍色。
耿照滿臉脹紅,一接過便立刻塞入草底,彷彿被那滑軟的寶藍抹胸灼了手。
為了驅散瀕臨失控的想象力,他趕緊推了幾捆王草束過頂,低聲道:“明……明姑娘!你……你用王草抹抹身子,再將濕掉的草束換掉,會……會舒服很多的。
” 明棧雪“嗯”了一聲,片刻輕聲道:“多謝你了。
”喉音微顫,似仍不住發抖。
“不……不客氣。
” 耿照躺回草堆中取暖,裸身與王草一觸,才發現下體勃昂充血,硬得彎翹怒起,直如一柄獰惡的鬼頭彎刀,不由得大窘:“好在沒被明姑娘發現,否則豈不當我是淫賊?”依稀記得上回硬到這種程度,正是與橫疏影縱情歡好之時,心中忽生出一絲異樣。
他對明棧雪的所作所為全無好感,即使她擁有凡人難以抵擋的絕世美貌,也無法扭轉耿照對她發自心底的憎惡。
巧笑倩兮、談吐溫婉的明棧雪無法吸引他,但瑟縮在草堆中,不住顫抖的柔弱女郎卻令他心生憐惜,彷彿她不再是那個廟裡殺人如麻、井中工於心計的女魔頭,只和他一樣,是孤身落拓江湖、無依無靠的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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