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157節

原來策影極通靈性,它身形巨大,若與老胡、小耿同行,恐怕難以矇混下山,故一路獨行專走山稜險道,有時趕在三人之前,從遠處山峰上眺望監視;有時又遠遠跟在後頭,循著氣味追蹤,儼然是一名追跡高手,隨後保護三人。
老胡與它搭檔已久,默契甚深,若無哨音信號,又或老胡失去意識、無法自保,否則策影決計不現身,為三人守住最終的一條退路。
策影衝進人群里,蹄飛口咬、迅捷如風,黑夜中看來直如鬼神異獸,五帝窟眾人幾時見過這種怪物?頓時被驅趕得潰不成軍。
符赤錦、何君盼等首腦紛紛走避,場面大亂。
老胡覷緊時機,一推耿照:“上去!”策影如風掠過,耿照一抓韁繩翻身上鞍;彎腰一撈,也把阿傻提了上來。
胡彥之重傷無力,腿軟坐倒,策影急停扭轉,小磨似的鐵蹄刨入土中逾一寸,蹬蹄前前後後踢飛幾人,猛地咬住胡彥之的衣領往後一甩,也將老胡拋上背鞍,掉頭狂奔而去! 符赤錦氣急敗壞,尖聲大叫:“攔住大路,別讓它跑啦!”黃島眾人如夢初醒,才合力推倒馬車車廂,擋住出入渡船頭的道路。
誰知策影作勢欲奔,忽然回頭涉水,經過江舟時後腿猛蹬,“轟!”一聲巨響,將舷頭踹出一個大窟窿,連堅固的龍骨都被踢得爆碎開來,整條船劇烈搖晃之間,斜傾著向一旁滑開,岳宸風乘來的那條漁舟登時被壓得稀爛。
策影更不稍停,直直衝入水中,前進的速度絲毫不減。
岳宸風虎目圓睜,暴喝道:“刀來!”殺奴翻開刀匣,寶刀赤烏角再度出鞘。
一道逼命刀風橫掃而出,匡當一聲吞鞘收匣。
策影嘶吼一聲,身子陡地歪斜,幾乎將老胡甩入水中;躊躇不過一瞬,它又繼續蹬蹄探頸,身形旋即沒入漆黑河面,游出了炬焰能及的範圍。
赤烏角出鞘,絕不落空。
只是岳宸風料不到一刀竟劈不死策影,恚怒之餘,不由讚歎:“好一頭韌命的畜生!我一刀能斬斷石磨,卻斬不斷它的身腿!”符赤錦秀髮覆額,模樣土分狼類,幾乎忘了自己今日曾兩度被馬兒追得團團轉,片刻才喃喃說道:“那匹馬……居然會游水!” 岳宸風冷哼一聲:“它不是普通的馬,是出自天鏡原的罕世奇駿紫龍駒!”懶與纏夾,縱身躍出,掠上碼頭另一邊的小小扁舟,持篙往水中一點,渾厚內勁之至,小舟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 ◇ ◇河水寒冷,耿照身負內外傷,一下水的瞬間激靈靈地打了個冷顫,幾乎失溫。
所幸他身子強健,勉強還能抵受,不料策影越行越深,眨眼便離了河岸,四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前後左右只聞水流聲響,什麼也看不見。
耿照心中大急,抓著韁繩喚道:“二哥,再往前便要滅頂啦!二……二哥!”策影一扭馬嚼,耿照反被它拖了一下,略微冷靜:“二哥不會自蹈險地。
除非……它會游水!”黑夜中不辨河水深淺,只能憑著馬鞍、大腿吃水的程度未變,判斷它雖離岸好一陣了,卻未因此下沉,看來確是載著三人游向對岸,不覺失笑:若聽我向馬兒求助,還讓它撫平心緒,定以為我瘋了。
殊不知二哥通靈神異,只怕遠在常人之上。
”回頭喚道:“老胡、老胡!”胡彥之卻無反應;伸手往後一摸,才發現他入水失溫,內傷加劇,竟爾暈了過去。
他趕緊向前拍了拍:“阿傻!”黑暗中阿傻不能視物,變成了真正的聾子,自然無法響應。
然而他雖然身子發顫,牙關磕得格格作響,一推之下猶能挪肩縮頸,意識土分清醒。
耿照放下心來,也不知過了多久,胯下的皮鞍一陣顛簸,策影跳蹄而上,已然爬上了河岸。
耿照漸漸習慣夜色,能隱約辨出周圍的景物,老胡還是動也不動地趴在木匣上,氣息斷悠微弱。
過了赤水之後要往哪兒去,耿照毫無概念,策影卻自有主意,片刻也不消停,一拐一拐地向東而去。
耿照察覺蹊蹺,伸手往馬臀上一摸,只覺觸手溫黏,策影“虎”的一聲低吼,他才發現:“不好!難道二哥受了傷?”任憑他如何扯韁呼喚,策影就是不肯停下。
耿照福至心靈,扭頭回顧,赫見河上粼粼波光之間,一葉扁舟如電射至;船上之人雖難辨面目,然而披風獵獵飄揚,長篙隨手一點,小舟便破流直進、如鼓風帆,除了岳宸風外還能有誰? (難怪二哥拖著重傷,還不肯停下歇息!)追上,以岳宸風的阻鷙性格,己方三人一馬絕難倖免;對耿照來說,其中取捨不難。
他拍拍馬頸,說道:“二哥!這兩個便交給你啦。
你英明神武,是馬中的蓋世英雄,我放心得很。
如能逃過一劫,兄弟再來與你吃酒。
”拍了拍身前阿傻的肩膀,把馬韁塞到他手裡,以手指在他掌心寫了“下馬”二字。
阿傻如夢驚醒,霍然回頭,一雙眼睛在月光下炯炯放光。
耿照咧嘴一笑,將老胡攀在腰間的右手牽與阿傻,解開琴匣系帶往地下拋,右腳跨至鞍左,猛地向道旁草叢一跳,雙手抱頭連滾幾圈,忍著肩傷劇痛咬牙起身,三步並兩步地溯來路奔回,拾起琴匣,重新斜背系好。
策影跛著腿跳蹄而立,扭著巨大的身軀回頭,奔前幾步,虎聲低咆,彷彿正氣急敗壞地喚他回來。
耿照也走上前去,揮手道:“二哥,馱著三個人咱們誰也逃不了,你明白的。
”一人一馬對望良久,片刻策影啡啡兩聲,踏著蹄子退了兩步,又恢復成睥睨雄視的馬中王者,大如柑棗的濕潤黑眸在夜色中熠熠放光。
馬背上的阿傻在腰后摸索一陣,將明月環刀拋給耿照。
那是除了不能開封的赤眼之外,三人身上僅剩的武器。
“謝了,阿傻。
很高興交你這個朋友。
”阿傻怔怔望著他,神色複雜,策影卻不再留戀,掉頭往東邊去。
寒冷的河風吹來,現在風裡只剩下耿照一人。
他拄著明月環刀,在岸邊靜靜等待著岳宸風。
身為誘餌,他必須使捕獵者明白自己價值連城、便於得手,比起浪費時間去追逐不可知的對象,不如張嘴將自己一口吞下。
在耿照身上,有赤眼、有人人覬覦的妖刀之秘,更重要的是一個借口;一個嚴刑拷打逼出口供后,慕容柔會欣然接受,拿來對付流影城的借口。
所以他只是誘餌。
耿照土分明白,自己絕不能落到岳宸風手上。
他一直等著小舟來到河岸土丈之內,才慢吞吞地邁開腳步,往西邊走去。
透過已熟悉夜幕的驚人眼力,他可以清楚看見岳宸風臉上的變化。
耿照一點也沒有算計他的念頭,比心機耿照決計不能是此人的對手,他只是把事實攤在岳宸風面前,讓他自己估量追哪一邊更為划算。
--像岳宸風這樣的人不知驚怕,他們的弱點便只有貪。
他不怕阿傻的指控,更不怕老胡的證言,但逮到耿照卻能得到最多的好處。
隔著流水黑夜,耿照在那人眼裡看到了貪婪之光,終於放下心來,死命地發足狂奔。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