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141節

他跪到阿傻身邊,恭恭敬敬地向土冢磕了三個響頭,合什默禱:“救苦救難的龍王大明神,請接引老爺子與修姑娘早登極樂,來世清靜無垢,得享大福,莫要再入輪迴受苦。
”虔祝完畢,又伏地叩頭。
阿傻只是獃獃坐著,面無表情,誰也不知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這是修老爺子的佩刀。
”耿照將“明月環”放在他手邊。
“老胡說了,要你拿這把刀替修老爺子祖孫報仇。
我們還找到修老爺子的刀譜心訣,等老胡融會貫通,便傳授與你。
程太醫說了,天裂刀有違天道,你只要再持握一次,後果將不堪設想。
” 阿傻木然接過,緩緩抽出半截刀身,鞘、鍔的銅綠之間,頓時映出一泓雪亮。
明月環刀離鞘,他雙手握柄,刀尖抵住光潔的樺木空牌不住輕顫,銀白色的細碎木屑猶如雪花簌簌而落,卻始終無法利落劃下。
僵持片刻,刀尖斜斜往下一拖,刀痕如蚯蚓般扭曲醜陋,竟連“修”字的起筆也無法順利完成。
阿傻忽然激動起來,仰頭嘶嚎,聲音瘖啞如獸,令人不忍卒聽。
胡彥之聞聲奔來,卻見阿傻拖著明月環刀,旋身大掃大划,拖得沙石激揚,恍如走馬;煙塵散去,地上寫著大大的“宿緣”二字,每字約莫一丈見方,彷彿非要這等尺寸,才能讓他無力的雙手刻落筆畫,不致歪斜。
阿傻兩肩垂落,頹然跪倒;“鏗!”一聲清響,明月環刀脫手墜落。
耿照心中不忍,彎腰替他把刀拾了起來。
“這是……修姑娘的名字么?” 阿傻生硬地點了點頭,目光空洞,彷彿怎麼也流不出眼淚。
他的淚早已流王。
現在活著的,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胡彥之遠遠望著,神情土分複雜,片刻才搖了搖頭,施展輕功沿來時小路掠向崖下,並未驚動屋后二人,敏捷如鷹的魁梧身形閃入林間,霎時不見。
耿照卻明白阿傻的意思,用刀尖在其中一隻木牌刻下了“信女修宿緣之墓”七個字,另一塊則寫“清河修公玉善之墓”,將刀退入鞘中,捧還阿傻。
“我和老胡會想辦法治好你的手,讓你能練武功。
或許在手刃仇人之前,你可以親手為她們刻兩塊新的墓碑。
”耿照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要活著,就有希望。
這是七叔跟我說的。
” 他跟阿傻描述七叔的樣子,說七叔儘管只有一條胳膊,在耿照心目中,七叔卻是全東海最好的鐵匠,打鐵的功夫連天字型大小房的首席屠化應也比不上。
“……水月停軒染二掌院的那柄昆吾劍,便是出自七叔之手。
我拿著同萬劫妖刀對砍幾次,絲毫不落下風。
” “老爺子和修姑娘捨身救你,你如果活得不好,怎對得起她們?”耿照握住他的雙手。
“你要打起精神。
無論如何,還有我和老胡,我們都會幫你。
” “……為什麼?” “嗯?”耿照瞧得一愣,一下子沒明白過來。
阿傻面無表情,飛快地打著手勢。
“你們,為什麼要幫我?我的血海深仇,關你們什麼事?” “路見不平,本來就該拔刀相助。
況且,我們是朋友啊!”耿照想了一想,補充道:“老爺子和修姑娘,也是這樣的心情吧?” “或許她們錯了。
或許,你們通通都錯了。
”阿傻嘴角微斜,笑得卻很苦:“我是個雙手俱殘的廢人,什麼都做不了;收容過我的人,下場一個比一個還凄慘。
若不倚仗天裂刀那種妖魔鬼物,還談什麼報仇?不過是一場笑話! “我只要有天裂刀,就夠了!殺他之後,我也不想再活。
當日若非是你,我早親手將那廝殺死;你那天既然出手阻止了我,現在還說什麼幫忙、說什麼朋友!真要報仇,給我天裂就好!” 他霍然起身,將明月環刀高舉過頂;耿照福至心靈,連忙一把拉住。
誰知阿傻胳臂雖細,以耿照天生神力,一扯之下非但未能將他拉倒,指尖反被一股柔韌之力震開,猛想起老胡之言,心念電閃:“莫非……這就是什麼“道門圓通之勁”?”微怔間,阿傻已甩開握持,猛將明月環刀擲下山崖! 耿照撲救不及,不禁惱火,回頭怒道:“這是修老爺子的遺物,你怎能如此對待恩人!”阿傻面目僵冷,單薄瘦削的胸膛不住起伏,雙手飛快交錯:“人都被我害死了,留刀又有何用?” 耿照忍無可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他不是你害死的,害死老爺子和修姑娘的是攝奴、是岳宸風,不是你!她們救你是出於善意,她們照顧你,是因為你們彼此投緣,那是她們的好心、她們的情意、她們的選擇!你不要用因果命數的郎中之說,來污衊對你這麼好的人!” 阿傻嘶聲嚎叫,用力一揮,一股淳厚勁力應手而出,兩人猛分開來,雙雙坐倒。
耿照這輩子還沒有被人一推即倒的經驗,失足頓地,益發惱怒;撐地一躍而起,還想再跟他議論分明,誰知阿傻卻閉眼抱頭,索性來個相應不理。
兩人推搪拉扯,胡亂扭打一陣,終究還是耿照的怪力佔了上風,抓著雙腕猛將阿傻壓摁在地,翻身跨騎在他的腰腹之間,兩人貼面喘息,猶如小孩鬥氣打架。
“你把眼睛睜開……給我把眼睛睜開!”耿照怒道:“這樣耍賴算什麼?睜開眼來!” 阿傻自是聽不見,雙腳亂踢,奮力掙扎。
忽然鏗的一響,一物飛上斷崖,差點砸中阿傻的腦袋;震動所及,兩人一齊轉頭,竟是方才墜落崖底的寶刀明月環。
正自錯愕,一隻毛茸茸的黝黑大手已然攀上崖邊,老胡頂著滿頭落葉斷藤冒出腦袋:的!是誰亂丟刀子,險些要了你老子的命……我的娘啊!原來你們倆也愛這調調?” 耿照、阿傻連忙起身,雙方均是余怒未消,誰也不搭理誰。
胡彥之抱胸嘖嘖,一雙賊眼往來電掃,斜眼冷笑:“好你個小子!居然是桿雙頭槍,女的也捅男的也捅,老子不過下去瞧瞧,你們居然便好上了。
要胡天胡地也不打緊,扔把刀子下來滅口,未免太不厚道,老子連女人都沒跟你搶過,難不成跟你搶男人?” 耿照怒道:“老胡,你還胡說!”胡彥之難得看他大發雷霆,彷彿見了什麼新鮮物事,抱臂呵呵不止,怪有趣的上下打量。
耿照被他瞅得不自在,怒氣稍平,想想也不關老胡的事,說來還要感謝他撿回寶刀,忽然轉念:,老胡,你怎麼跑到崖下去了?底下有什麼東西?” “我去找攝奴的屍身。
”胡彥之聳肩道:“被野獸咬得四分五裂、肚破腸流,不過頭臉尚在,雖爛得泛紫發黑,骨相確是海外崑崙奴的模樣。
” 他頓了一頓,轉頭直視阿傻。
“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有件事,一定要問清楚。
以你的身體狀況,決計沒有一刀砍死攝奴的能耐,你是不是想告訴我,那是天裂妖刀附身所致?” “碧湖姑娘被妖刀附身時,我倆也打她不過。
”耿照忍不住提醒。
胡彥之淡淡一笑。
“那是當然。
但碧湖姑娘若有他一半的根基,當日在烽火台,你和我大概難以倖免。
我練的也是道門內功,內息徵候一望便知,我觀察你行走、坐卧,甚至運用肌力的姿態多時,這點毋須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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