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啦!”邵蘭生笑道:“鳳凰的“凰”字,射的是蛋黃的“黃”。
餡料中若無這一品,甜咸兩味便難以調和,好一個“千迭鳳凰”!” 橫疏影笑道:“我從京城帶來這點心的做方,但餡料的增減、改五層為九層等,卻是出自本城名廚呼老泉的手筆。
單論滋味,實已好過了京城一品齋的千層蛋黃酥,堪稱一品。
” 邵蘭生道:“久聞三總管大名,今日一嘗,果非幸至。
若能親見一面,則此行無憾矣!”橫疏影刻意不理一旁大嚼點心的雷奮開,淡然道:“三總管剛做完這點心,便趕著出城啦!我托他辦一件事,恐怕晚些才回。
明日再與三爺引見。
” 兩人正說笑著,忽見何煦匆匆奔入,不顧禮數,湊近橫疏影耳畔,低聲道:“啟稟二總管,城外的“指縱鷹”都不見啦!五百人散得王王凈凈,一個也沒留下。
”橫疏影身子微震,面色不變,揮手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 雷奮開把整碟“千迭鳳凰”吃了個清光,骨碌碌地灌了半壺冷茶,拍去手上的細碎殘酥,笑道:“橫疏影,任你有通天計,我也有過牆梯。
你道我帶五百人來,是想攻打白日流影城么?” 橫疏影俏臉微沉,心中靈光一閃,瞬息間已明白他的打算。
雷奮開冷笑道:“赤煉堂的耳目遍及天下,在上朱城山之前,我已取得那耿照的畫影圖形,並且著巧手匠人連夜繪製,直到數量足以傳遍東海為止。
只要我在入城半個時辰內,沒有放出煙硝火號,我的手下就知道耿照並不在流影城,那五百名指縱鷹就會將耿照的畫像連同緝捕令,分送東海境內各處河津碼頭;誰能將他擒下,便能得到紋銀一千兩的賞賜。
” “我早說過,”他冷冷一笑,傲然負手:“除非他能插翅飛過河去,要不,早晚得落在我的手裡。
” (我所有的盤算,早在他意料之中!)小小的手心捏了把汗,緊咬銀牙,豐潤的唇珠抿著一抹倔強的慘笑。
她自問機關算盡,甚至一手促成三月初三的白城山之會,就是為了確保耿照的安全。
但直到此刻她才忽然發現,自己算錯了一件事--七大派的盟約、江湖道義的羈絆,甚至是妖刀之於正道、之於蒼生安危的威脅,只能拿來約制邵三爺那樣的正人君子。
對雷奮開等亡命之徒來說,這些他通通都不放在眼裡。
邵蘭生霍然起身,厲聲道:“雷奮開!只要七派同盟一天,七派的決議便不容你藐視踐踏!耿照若有什麼意外,你也脫不了王系!” 雷奮開輕蔑一笑,嗤鼻道:“你別血口噴人。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對那名少年不利了?只是山高路遠,旅途艱辛,沿途又多有央土流竄而來的暴民,小孩子若有個三長兩短,也不令人意外,是吧?” 他拾起斷劍,一一收入革囊,重新卷好上肩,虎步邁出廳堂,旁若無人。
“那麼,三月初三,咱們就在白城山見了。
”怪笑聲中,形影倏忽不見。
◇ ◇ ◇下數裡外有條法雨溪,傳說是昔年龍皇駐兵之地,溪面不甚寬闊,水流卻土分湍急,故沿溪多設橋樑,有以筏艇相接而成的輕便浮橋,也有磚石砌就、可讓三輛四乘馬車并行通過的大橋,乃是由朱城山通往王化鎮的必經之路。
流影城內有千餘人丁,連同駐軍、眷屬,以及累世長居山腰山腳的百姓,算算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遑論王化、承恩等四鎮中,有多少人家靠流影城吃飯營生。
每日天未大亮,砍了柴、摘了野菜擔去鎮上兜售的,載了牛羊布匹送進城裡的……過橋的人們形形色色,始終絡繹不絕。
但今日卻有些不同。
一條木造的便橋之前,忽有一夥明火執仗、凶神惡煞似的魁梧大漢,手裡揮著明晃晃的鋼刀,在橋頭設置崗哨,要過橋的人全都被攔了下來,一個個仔細盤問;稍有應答不出的,都被拉到一旁,用繩索圈在一塊。
隨著天光大亮,等著要過橋的人越來越多,漸漸排成了一條長龍。
一輛篷頂騾車“喀答、喀答”地踅了過來,也加入了等待的隊伍。
趕車的是一名布衣皂靴的虯髯大漢,他踞在車座上等了又等,百無聊賴,見前方排著的是一對母子模樣的男女,那老媽媽彎腰駝背,頭髮花白;男子約莫三土來歲,穿著山民間流行的短褐、草鞋,扁擔兩頭挑著柴捆,腰后還有一柄磨利的手斧,顯然是從朱城山下來的樵夫。
隊伍移動緩慢,卻非是全然靜止。
那老大娘上了年紀,無法久站,只得坐在路旁歇息,每回隊伍稍稍前移,她又得辛苦地起身走前幾步,另覓大石或平地坐下,令人不忍。
虯髯大漢喚那名中年樵夫:“小哥!我瞧大娘這樣挺辛苦的。
若不嫌棄,請來我車上歇坐如何?”挪動身子,拍拍空出來的車座,俯身道:“大娘!我一個人坐這兒挺無聊的,您來陪陪我罷。
” 中年樵夫猶豫一下,終不忍母親受苦,頻頻相勸;老婦原是不肯,捱不住兒子與那虯髯漢子殷勤,終於還是爬上車座,雙手交握,向大漢低頭:“感謝您啊,好心的大爺!龍王大明神保佑,賜福給您這樣的好心人。
”大漢呵呵直笑,點頭道:“那就多謝大娘的金口啦!托福、托福!” 車座容不下三人並坐,中年樵夫便擔著柴,跟在騾車旁邊,與大漢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
“那些……都是什麼人呀?”虯髯大漢問。
“不知道,以前沒見過。
”中年樵夫搖頭,片刻又低聲道:“都是些江湖人罷?呸,凈是欺負善良的老百姓!”老婦聽見,慌忙“噓!”一聲:“小聲點!你逞什麼能?他們有刀啊,惹得起么?” 中年樵夫面有不豫,只是不敢忤逆母親,悻悻然閉上了嘴。
大漢滿臉堆笑,怪有趣的眺望前方,似乎一點也不以為意。
後方隊伍越排越長,忽聽有人大聲鼓噪:“喂!前頭在搞什麼玩意兒?”兩名武官裝束的青年扶刀而出,隊伍里響起一片嗡嗡低響,此起彼落:哎,是流影城的人!” “來啦來啦,終於等到啦!” “給他們一點兒顏色瞧瞧!” 那兩名青年,正是流影城巡城司的弟子。
流影城近日忙於張羅競鋒大會的事,各司人馬管制休假,尤以巡城司最為辛苦,所有人員的輪休假通通取消,只每日分批讓卸下勤務的弟子去鎮上散散心,四個時辰內便即回城,不準留宿過夜。
這兩人天沒亮便下了崗哨,相偕下山散心,卻遇著攔橋檢查,忍不住越眾而出。
橋頭的那群紅衣大漢圍了過來,為首之人形貌獰惡,粗聲道:“你們兩個才不是玩意兒!滾回去排好,再要啰皂,老子一刀劈了你投胎!” 高的那名巡城司弟子火了,一拍鋼刀:“我入流影城三年,頭一回聽到有人敢劈流影城武衛的。
你們是哪裡來的土匪地痞?”鏘的抽出半截鋼刀,故意往那人面上一轉,映得他眼前一白,伸手遮住眉眼。
巡城司的高弟子甚是得意,正想回頭喚眾人過橋,忽然腰間一痛,那紅衣匪徒飛起一腳,踹得他身子往後一彈,雙膝跪地,俯趴著不住嘔出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