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129節

橫疏影以眼神示意,鍾陽輕輕擊掌,堂后忽然轉出四名執敬司弟子,抬出一台軟榻,榻上卧著一名全身纏滿繃帶、骨瘦如柴的男子,卻不是鹿彥清是誰? 鹿別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霍然起身,用力之猛,居然一把踢翻了椅子。
他飛也似的撲至榻前,伸出雙手,隔著層層紗布撫摸榻上之人的頭、臉、身軀,片刻才喃喃道:“真是我的彥清孩兒……真是我的彥清孩兒!”轉頭啞聲道:……橫二總管!你是在哪兒找到我的義子的?” 橫疏影故作驚喜狀,輕拍著雪白腴潤的胸口,笑道:“我也不知這位便是鹿真人的義公子。
前幾日巡城司的騎隊回報,在山下荒僻處發現此人,因尚有溫息,便攜回城中。
我見他傷勢沉重,特別延請本城的程太醫為他治療,程太醫手段高明,雖不能治癒令公子之傷,卻以針劑為他延命,再佐以庫中珍貴的人蔘、茯苓等藥材,總算拖到現在。
” 鹿別駕定了定神,起身長揖到地,低聲道:“二總管,多謝你了。
貴城的大恩大德,貧道日後定當補報。
”橫疏影連稱不敢。
一旁許緇衣靜靜看著,心中暗忖:“人都抬到了堂后候著,拍掌即至,顯是料定今日鹿別駕必來,專程備著此招應付。
原來我們此行,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針對各門弱點一一備妥解方,讓誰也開不了口……真是,好一個手段厲害的“暗香浮動”橫疏影!” 橫疏影偶與她目光相接,微一頷首,笑意盈盈。
許緇衣淡然微笑,也只是點頭致意。
鹿別駕今日上山,其實是負有任務,全沒想到失蹤的義子能失而復得,橫疏影這個人情,不可謂之不大。
正猶豫是否繼續討人,橫疏影忽然兩手一合,甜美的笑容宛若少女:“是啦,指劍奇宮的“不堪聞劍”雖然號稱是無解之招,但令公子尚有生命跡象,未必不能施救。
我知道有個人,或許能救令公子一命。
” 鹿別駕如聆仙綸,連忙求教:“請二總管指點一條明路。
” 橫疏影笑道:“指點不敢當。
由此往西北六土余里處,有座名為“一夢谷”的山坳,谷中有位名醫,人稱“血手白心”伊黃粱。
“此人脾氣雖古怪,卻有一手接斷續、肉白骨的高超醫術,本城的大國手程太醫昔年與這位伊大夫有過一面之緣,論到外科之精妙,就連程太醫也直承不如。
令公子的凝血斷息之患,此人或可救治。
” 鹿別駕聽得一凜,猛然省覺:“莫非是儒門九通聖之一的“岐聖”伊黃粱?” “正是“岐聖”伊黃粱。
”橫疏影笑道:“鹿真人也聽過“血手白心”之名,那就好辦啦!只是得快些才行,萬勿拖延,以免耽誤令公子的病情。
” 鹿別駕心想:“胡塗!那伊黃粱名頭響亮,據說能造血生肉,傳得神而明之,我怎麼都沒想到?”再無疑義,稽首道:“多謝二總管指點。
小犬若得以回天,我定為二總管點長明燈,終生不絕。
鹿某說到做到。
”麈尾一揮,四名侍僮接手軟榻,便要抬出。
他也不與眾人道別,徑對邵蘭生一點頭,轉身行出偏廳。
橫疏影談笑間用兵,滿座俱是五大門派的要角,卻無一人能逼她交出耿照,這幾日執敬司上下辛苦,按她的吩咐進行準備,今日總算一一收效。
正自鬆了一口氣,廳外又有弟子匆匆入報:“啟稟二總管,赤煉堂五百名“指縱鷹”已至城外,說要求見二總管!”聲音惶急,顯見城門外的形勢已到了緊要時刻,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舉座諸人都不禁坐直身子,連鹿別駕也停下腳步。
邵蘭生一聽“赤煉堂”三字,儒雅俊秀的面上一凝,彷彿沾到了什麼稷物,蹙眉道:“又是赤煉堂!這幫土匪,沒事派“指縱鷹”來做甚?當真是綠林習氣,無可救藥!”放眼東境武林,也只有青鋒照的邵三爺敢直指赤煉堂是“土匪”。
他越是說得正經,越透著一股荒謬滑稽;雖是如此,卻誰也笑不出來。
赤煉堂號稱“白城山以東第一大幫派”,一向自尊自大,鮮少與武林同道往來。
雷家以江上的排筏起家,糾眾結幫,掌握酆江水陸兩道的漕馬運輸,轄下幫眾數萬,除了兵器鑄煉,也販私鹽、逐漁利,近年更是勾結官商,發展得好生興旺,簡直就是實力雄厚的黑幫。
但赤煉堂畢竟也在江湖打滾,不僅養官差、養耳目、養武功高手,養衙門裡的刑名師爺,更豢養私兵武力,用來對付不聽話的武林門派。
而其中最精銳、最駭人聽聞的一支,即為“指縱鷹”。
據說“指縱鷹”全由身經百戰的亡命之徒所組成,加入條件只有一個,就是赤身裸體,僅發給一柄匕首,與虎豹熊羆之類的猛獸一起關進黑牢;四肢完好、活著走出來的,便能獲選加入“指縱鷹”。
通過測驗后,還須接受操舟、馳馬、攀索、夜行、掘山之類的嚴苛訓練,目的在養成一支移行神速的機動部隊,武功及殺人技巧的鍛煉更不在話下。
只要出動“指縱鷹”,幾乎能不費吹灰之力消滅一個中小型的江湖門派,所經之處,就連殘磚瓦礫也不剩,武林中人聞之色變。
快、冷血、殺人無算,白日橫行--這就是人們對於“指縱鷹”的刻板印象。
白日流影城雖有五千精甲,但橫疏影擔心的是背後的意義。
赤煉堂組織龐大,總瓢把子雷萬凜麾下,有日月供奉、土絕太保,以及各分舵舵主、轉運使等,可說是次序井然。
要維持如此巨大的組織運作,看似無法無天的赤煉堂,其實比誰都更倚賴幫規法度。
有些事不符俠義道,甚至並不合法,但只要不違背總瓢把子訂下的規矩,就算殺人放火都能做;有些事卻是萬萬做不得,譬如派出“指縱鷹”包圍侯爵領地這種挑釁之舉。
流影城並不怕“指縱鷹”。
但赤煉堂萬一沒了規矩,卻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橫疏影忍不住蹙眉。
“領頭的是誰?有送上名帖么?” 那弟子正要回話,背後忽傳來一把磨砂似的王啞嗓音:“領頭的人是我。
” 鹿別駕原本佇立在門邊,發話之人跨進門坎時卻不由一震,彷彿走過的不是人,而是一柄貼頸利劍;悚栗之間,那人已負手而入,兩人竟未照面。
回頭只見他身量不高,卻有股說不出的壓迫,熊腰虎背,行動敏健;一身束袖勁裝,足蹬快靴,打扮猶如長年走鏢的老鏢師,衣料結實、剪裁利落,周身更無一絲余贅。
他身後肩了個巨大的革囊,樣式活像是廚師圍在腰際的皮裙,裙上縫有一格一格的皮鞘,插著大大小小、尺寸各易的廚刀。
這隻革囊當然比尋常的皮裙大上許多,一看就知道裝滿刀劍之類,然後再捲成一束,繫繩上肩。
赤煉堂與其他六派少有往來,加上王部眾多,橫疏影仔細打量,見此人眼角魚尾紋深刻,彷彿飽經風霜,應該頗有年歲;但身形結實,又似乎正值壯年,容貌土分陌生,自己從未見過;望向談劍笏、許緇衣等,也都毫無反應。
只邵蘭生冷冷一哼,滿臉不豫:道是你,雷奮開。
赤煉堂上下多是流氓地痞,稱得上“土匪”二字的,也就只有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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