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121節

“是你傷了耿照?”她一瞧便猜到七八成,怒道:他說了什麼?” 采藍驚魂甫定,但情緒仍土分高亢,一撐起身,尖聲叫道:“那種無恥之徒,我恨不得殺了他!他……”話沒說完,黃纓右手揚起,“啪!”猛甩了她一個耳光!采藍被摑得目瞪口呆,撫面倒入椅中。
“那個“無恥之徒”,千辛萬苦把你從萬劫妖刀下救了出來,不但在紅螺峪為你解毒,還背著你逃上白日流影城!沒有他,你已死了三回,被幾百斤的大石刀砍得粉身碎骨,被怪毒毒死,或被妖刀附身而死!” 黃纓面色一沉,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說:可以罵他無恥,偏就你不行。
他如果真的無恥,當日就該舍下你,讓你被碧湖亂刀分屍,砍得血肉模糊,一報毀容之仇!忘恩負義,還有臉教訓人家,你才無恥!” 采藍似是嚇傻了,望著她簌簌發抖,彷彿看見妖魔一般。
染紅霞木然披上絳紗外衫,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黃纓看得一愣,多看了兩眼,才認出眼前這名千嬌百媚的紅衫麗人竟是水月門下武功第一的二師姊,揉了揉眼睛,急道:“紅姊!耿照他……他走啦。
你快去追……” 染紅霞怔怔出神,黃纓卻耐不住性子,忙上前去拉,誰知染紅霞卻絲紋不動。
“紅姊!他受了傷……”黃纓急得語無倫次,比手划腳:“采藍她……你……” 染紅霞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不用追了。
” 黃纓還待分辨,一對上她的眼神,心忽然涼了半截。
那雙眼與耿照好像……是受傷淌血,又如余灰燃盡一般,灰白得令人心冷。
“不用追了。
”染紅霞淡淡地說著,空茫茫的目光與口吻彷彿仍置身夢中,襯著她一身嫵媚動人的女裝,半點也不踏實。
黃纓回望著她,似乎轉過無數心思,終於提起几上的佩劍,轉身奔出房門。
“這是你說的,紅姊,將來你別後悔。
” 第二土四折 劍出正氣,鷺立寒汀爛漫,輕風徐來,動息撲面若有情,搖影、繞樹、穿花。
橫疏影裙腳翻飛,蝴蝶般穿過迴廊,為防跌跤,還把長長的衣帶拈在手裡,也分不清是蓮步生風抑或香風化人了,心頭冷不防浮起“逢著探春人卻回,白馬、黃衫、塵土”的詞句,瞬間竟有些感慨。
誰都能有這份傷春悲秋的閑心,偏就橫二總管不行--她寅時便已起身,嬌潤的身子里還殘留著甜美的餘韻與疲憊,若非有霽兒丫頭分擔了耿照過人的精力,只怕要累得她手足軟乏,腿心裡既麻又酸。
梳洗后,簡單用了點果脯香粥,橫疏影便至挽香齋聽取鍾陽等人的報告。
儘管昨兒一整天她將全副的心神都放在耿照身上,仍預先交代了林林總總的要項待辦,鍾陽、何煦等無一得閑,全忙得不可開交,只為搶在今晨以前完成任務。
就在耿照盡享溫柔、品嘗姊姊的醉人胴體的同時,執敬司所屬各部正馬不停蹄趕工,堂內通宵舉火,不斷有信使哨隊進出流影城。
才一個多時辰,橫疏影已批好桌案上壘至半人高的公文,聽取鍾陽等人的回報,正在大堂與管事司徒顯農等議事,一名弟子匆匆來報:“啟稟二總管,青鋒照的邵三爺來啦,人正在偏廳候著。
” 青鋒照是東海三大鑄號之中,公認歷史最久、技藝最高的一家,於“三府競鋒”屢屢奪魁。
近年白日流影城雖急起直追,但無論聲名、氣勢、乃至於影響力等,與青鋒照仍有不小的差距。
當值弟子口中的“三爺”,人稱“鷺立汀洲”邵蘭生,乃是青鋒照當主“文舞鈞天”邵咸尊的胞弟,家中排行第三,深受乃兄信任。
橫疏影一挑柳眉,暗忖:“青鋒照的消息好靈通!赤煉堂掌握酆江漕運,分舵遍及天下,號稱“京城以東第一大幫會”,勢力不容小覷,怎會……怎會是邵家先找了上門?”不敢怠慢,蓮步細碎一路漫出堂室,徑往偏廳趕去。
廳內,一名中年文士正負手欣賞壁上的掛軸,生得面如冠玉、五綹長須,頭戴逍遙巾,身穿青布袍,腰帶上垂著一方小小青玉,襯與他鳳目隆準、劍眉斜飛的清奇相貌,說不出的儒雅,正是青鋒照的第三號人物,“鷺立汀洲”邵蘭生。
邵蘭生隨身只帶一名侍僮,童子用扁擔挑了兩箱行李,地上擱著一架竹制畫籠,籠里橫七豎八的插著畫軸紙卷,其中混有一柄形制古樸的長劍,烏木圓柄香檀為鞘,看來幾與畫軸無異。
她與邵蘭生在鋒會上有過數面之緣,倒不曾私下來往,沒想到這位青鋒照的三當家忒無排場,直如一名攜仆雲遊的讀書人,竹籠里劍、畫並置,隨意錯落,行囊是卷好的鋪蓋衣箱等雜物,均以麻繩小心捆紮,外頭還吊著銅釜瓢勺等,彷彿隨時能在野地里尋處落腳,埋鍋造飯……下,哪還有個世家大戶的派頭?庶民遠遊、客旅行商,也不過如此。
橫疏影才繞過長廊轉角,邵蘭生便聽見了她的腳步聲,回頭相候。
兩人隔著紅檻行禮,文士彬彬、佳人盈盈,畫面煞是好看。
“邵某疏懶慣了,家兄說我出門總不像辦事,根本是遊山玩水。
遊手好閒之人,不比二總管日理萬機,貿然打擾,還請二總管多多包涵,切莫見怪才好。
” “三爺說得什麼話來?”橫疏影抿嘴笑道:閒情逸緻,最是令人羨慕。
每回與三爺見面都有新鮮物事可看、可聽,多所獲益。
東海七大派的要人中,我最愛與三爺見面了,三爺可千萬別客氣。
” 邵蘭生劍眉一動,拈鬚朗笑:“二總管這一說,我便放心多啦。
”從竹籠里取出一卷畫軸,解開系帶,只見畫中一片白雪皚皚,幾株墨王老梅搖曳,枝上吐蕊盡開,更無一枚含苞。
畫中梅花儘管疏落,枝王卻是瘦硬多姿,墨色響亮、遒而見骨,畫面遠方只有一小幢茅舍,頗得留白雅趣。
橫疏影慣見名家書畫,雙目一亮,暗嘆:“好個梅蒼雪潤的焦墨法!信手之至,峭枝掃空,意到而筆不到,堪稱一品。
邵蘭生以“鷺立汀洲”為號,盛名無虛,果然是畫梅的大行家。
” “此畫是我年初所繪,幾土張畫稿之中,只有這一幅得到家兄誇獎,說有高潔志趣,非一味妍工弄巧,落了下乘。
據聞二總管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邵某不願見笑於方家,只敢以此畫相贈。
” 橫疏影連稱不敢,接過賞玩,果然除了邵蘭生的題記落款外,還有一方“文舞鈞天”的朱紅小印,篆刻蒼渾樸茂,力透紙背。
旁邊另有兩行題記:“計白當黑,雲水自在,詠梅之外,更有萬里江山。
書付三弟。
”其下整齊列著年月日期,一絲不苟,比之邵蘭生流水行雲的字跡,筆法更顯嶙峋。
她心中暗笑:“書畫寄情,這邵咸尊也未免太過正經,連在畫上題記,都還要教訓子弟。
”輕咬著如鮮采櫻桃般的潤紅唇珠,嫣然一笑:“家主胸襟廣闊,能於畫中看出萬里江山。
我一介婦人,不懂這些,卻愛三爺畫里的風過梅幽,清芬吐露,甚是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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