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劍笏自點了胸口兩處穴道,撕下衣擺疊得幾疊,塞進襟里止血。
這兩句話說得毫無煙硝火氣,卻是心悅誠服,不帶譏諷。
南宮損先前數度搶攻不果,如今想來,竟全是欺敵策。
他那一刺乃是《六極劍法》中的一路中平劍,翻身斬落的刀式,出自武儒宗脈流傳最廣的《存物刀》;至於能堂堂離垢刀屍所不能,幾乎傷著談大人要害的指法,則是《惠工指》的起手式“苟利於民”。
這三者可說是武儒宗脈的入門基礎,用來打底便罷,罕有人認真鑽研。
無論是門派或散修,更高明的武功一抓就是一大把,這種大路貨誰好意思拿出手? 但南宮損就是把如此枯燥無聊的基本功,練到出神入化的境地。
適才這連環三著,並未將當中的任一招使完,但一氣呵成,竟無餘贅;不是因為快,亦非狠辣決絕奧妙無方,而是其精簡有效,一而再、再而三,超越了“熔兵手”這等罕世絕學的應變防禦,終至得手。
光是這份慧見持恆,談劍笏便已肅然起敬,未敢小覷。
看來南宮損如非已至宗師之境,便是曾受宗師指點,並不比離垢刀屍易與,談劍笏以一敵二,還得分神保護聶雨色,形勢實在說不上樂觀。
內堂中,殷橫野似是瞧得津津有味,沿陣壁負手踱步,隨天井裡的戰局變化挪動位置,活像尋常老百姓看熱鬧,總要找個視野最佳之處。
聶雨色目光極賊,見他行至柱后,指書咄咄,像是在木柱上刻著什麼物事,靈光一閃,忽生出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陣法失控,是他……由陣圖之內奪走了控制權!” 除非這該死的對子狗也看過《絕殄經》,同自己有著重疊的思路,循一樣的遁甲路數,衍出脈絡一致的新法式來……這卻又如何能夠? 殷橫野的視線投來,眸底帶笑,彷彿看透他的想法,信手拖過一頭做為舊陣陣基的銅鶴,往堂中央一摜,霎時氣脈反轉,組成陣圖的符籙自行重置,一一自柱上亮起熄滅,蔓延至天井中。
聶雨色渾身劇震,已無法控制內息血氣,方知不幸言中,是這廝重新改寫了布陣法式,以聶雨色尚未完全悟通、遑論掌握的新術法。
精於弈道的聶二公子,這才明白自己犯了嚴重的錯誤。
在槐花小院初遇時,這廝是以強橫的指勁內功,佐以對奇門遁甲的認識,暴力攻破了聶二所設的陣圖;考慮到這種足以超越規則的破壞力,聶雨色才做出“現存諸法對其無用”的結論。
此際這廝奪取陣眼的方式,絕非恃強硬攻,而是循脈絡解構重組,毫無捍格地從操陣的聶雨色手裡接管過來。
而殷橫野對龍庭山嫡傳的遁甲玄術,並無如此通盤透徹的了解,才須以武力破陣。
(我無意間,用了那廝精通的手法來布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殷橫野將他的恍然迷惑全看在眼裡,笑道:“聶二公子嗜讀閑書,涉獵甚廣,才得布成這般精巧的奇陣。
”聶雨色苦苦支撐,無力還口,咬牙眥目,額際冷汗直流。
殷橫野信手把玩著銅鶴細頸,轉對前方蕭諫紙。
“眼下這個情形,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你一定想了很久:眼前這人,是不是真的殷橫野?以三才五峰榜內的造詣,閃避我輪車中所藏弩機,豈得如此狼狽? “人只消存一絲僥倖,判斷力便大受影響。
此時此地,你並不打算同我做個了結,今日之行不過試探罷了;你雖冒風險,畢竟沒想死於此間,一見苗頭不對,立時即退。
若非我故意示弱,如何留你下來?” 蕭諫紙面色鐵青,不發一言盯著笑意可掬的老儒生,恍若傷獸。
殷橫野道:“是真是假,總要試了才知道。
”一轉銅鶴,足下亮起成排符書,直至蕭諫紙幾前,現出一道分隔兩人的虹光壁障來;再一轉,虹壁乍明倏暗,微風刮入幾后,吹得蕭諫紙須鬢飄揚,連天井內的眾人亦都看出:兩人之間,再無絲毫屏障。
談劍笏回頭急道:“快……快將陣法復原!”聶雨色正欲咬破舌尖行禁法,忽氣血逆行,喉頭一搐,滿口溫膩溢出嘴角,單膝跪地,背脊劇烈顫抖。
“你就別再逼他了,談大人。
”殷橫野回頭提醒,猶如好心勸解的老街坊:超過聶二公子的能力範圍,當心過度催鼓,嘔血身亡啊!”聶雨色一向自負,聞言果真氣得吐血。
老儒生卻轉身邁步,逕朝蕭諫紙的輪車走去。
老台丞的面色一下變得很難看,談劍笏知他非貪生怕死,縱遇絕境,定是從容自若,譏諷不絕;定睛一瞧,堂里激塵懸浮,揚起的布幔一角就這麼停在半空,如中了定身法……功鎖脈! 殷橫野並指一掠,輪車前半猛然爆開,聲響悶鈍而遙遠,如浸深水;破片以極慢的速度四散,終至於凝。
殷橫野隨手撥開擋住去路的木屑,示威似的背轉身去,對目瞪口呆的談劍笏等道:的凝術,可鎖一丈方圓,其中物性乖違,不可以常理忖度。
”引一木片至耳際,扣指向後:我這麼一彈,能洞穿你家台丞腦袋否?” 談劍笏居然認真思索起來,片刻才愕然抬頭。
“……不能。
” 殷橫野失笑。
“何以見得?” “因為台丞不在——”話未說完,隱聖頸背汗毛豎起,急急轉身,一縷青芒刺亮雙眸,蕭諫紙身若游龍,挺劍撲至! 第二四七折、一以貫之,行馭有術劍無聲無息,劍刃與凝鎖諸物的內息劇烈摩擦,曳開一道龍火般的刺亮軌跡。
倏自車中飛起的老人,似是內堂里唯一不受凝功的存在,袍袖翻如花綻,又似水中飄散的金鯽尾,忽自青衫中飆出龍火,颼然而凝,幻成一點燦星;殷橫野回頭的剎那間,星芒已入咽喉。
眾人見蕭老台丞又橫劍一掠,足不沾地,陀螺般反撲殷橫野背心,轉向之速、變招之毒辣,與浮空的鬚髮衣袂形成突兀對比。
老人鬼魅般的身形在殷橫野前後反覆穿行,劍光矯矢,竟不稍停。
怪異的光景持續了片刻,談劍笏才突然會意:原來老台丞斬的,全是殷橫野的殘影,三才五峰等級的絕頂高手皆有“分光化影”之能,速度快絕,遠非常理可度。
殷橫野尚有餘裕回頭,露齒一笑。
“三年剪拂感知音,哭向青山永夜心!你家台丞誆你哩。
他的腿腳從來都是好的,不定比你還好,卻教你鎮日推著輪椅,端上抱下的,老夫甚為你不平。
瞧這絕妙的劍式……好個‘竹在曉煙孤鳳去,劍荒秋水一龍沉’!鯤鵬學府的《八表游龍劍》盡領古今之風騷,的是不同凡響。
” 談劍笏何止不知腿腳,連台丞在輪車裡藏得有劍亦無所覺。
老人此刻顯露的劍法之精,實是談劍笏平生僅見,莫說許緇衣、韓雪色這些後輩,他有幸見青帝觀鶴真人露過一手,論修為論造詣,的確穩坐“東海三件衣”首位;如今觀之,比起老台丞尚遜一籌,若非形勢不妙,談劍笏幾乎忍不住要鼓掌叫好。
而這般矯矢如龍、快逾驚電,變招渾無遲滯,簡直像幾名心意相通之人同使劍陣、攻得密不透風的劍法,竟是在“凝功鎖脈”里施展,駭人之甚,已超過談大人言語所能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