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說法在鑄煉盛行的東海,怕只會惹來一陣訕笑。
把手掌練成鎚子鼓風爐是吧?腦子壞掉才說這般瘋話! 證諸三鼎鏖兵的凋零破落,可見此說荒謬。
赤鼎派甚至已無據地總壇,談大人的武功是他師傅教的,而他到了這把年紀,還沒收過半個徒弟,大半輩子都在替朝廷盡心,侍奉老台丞。
因此在各種公開場合里、武林要人們各述來歷之際,聽談大人自稱赤鼎派,那些“久仰久仰”、“欽敬欽敬”的背後,不無嘲弄挖苦之意——就是個貶謫失勢的流官嘛,巴望他懂什麼把式? 南宮損也曾經這樣想過,直到兩度被那雙灼熱的厚掌逼退,須全力運功,才能抑住經脈中竄流的紊亂內息為止。
較尋常江湖客更好的是,他知道“熔兵手”的是絕學,而且極其難練,萬料不到一名來自平望的造器署丞,能將這幾乎失傳的武功練到這樣的地步。
南宮損的刀劍皆非凡品,交手時,更極力避免直攖談劍笏的雙掌,不給他熔鋼銷鐵的機會;饒是如此,原本澄如明鏡、光可鑒人的刀身劍刃,如今像被焦煙熏過一般,覆了層污濃炭漬,南宮損虛提刀劍,尖端指地,在身前交叉,額汗細密,咬牙不發一語。
談劍笏沒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前,沒敢下重手,只求護住開陣的聶雨色,看到南宮損面色鐵青,暗忖:“以南宮谷主之修為深湛,該傷不了他才是,怎地臉色如此難看?定是心中有愧。
”驚怒略平,苦口婆心道:谷主,有什麼事可以好好說,謀刺朝廷命官吃罪不輕,豈可魯莽?你若有悔悟之心,不妨放下武器,好生交代,有什麼冤屈,我家台丞如青天明鏡,定不計前嫌,為你主持公道。
” 身後噗哧一聲,聶雨色為之絕倒。
“你這樣開嘲諷沒問題嗎?當心他抵受不住,一口老血噴上貴臉,場面就難看了。
”見談劍笏蹙起眉頭還欲還口,實在受不了,揚聲對南宮損叫道:“反正也沒別人,你就別死要面子硬撐啦。
那副刀劍燙得要命,再不放下,一會煨成了紅燒豬蹄,沒準談大人還要安慰幾句。
” 南宮損嚴峻的鐵面一陣青一陣白,驀地將刀劍往地上一插,雙手負后,冷道:殺!”談劍笏定睛一看,刀柄劍柄兀自冒著絲絲白煙,雖有纏革之類,仍阻不住熱氣,可見其中鐵芯紅熾,敢情南宮谷主真是給燙得握不住,而非幡然悔悟。
談大人不及失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七、八名秋水亭弟子湧入天井,雖也是一身白袍,卻無一人佩劍,拿的是狼牙棒、鐵杆秤鉈、月牙流星等奇形兵刃,年紀有青有壯,還有一名初老漢子,只是都仿谷中弟子裝扮,混在人群里還不覺有異,此際一瞧,實有些不倫不類。
聶雨色嘖嘖兩聲,哼笑:“聽說秋水亭私下王了不少臟活,能拉來這些個歪瓜劣棗也不奇怪。
這些是挑過的啊!要是刺龍刺虎、面帶刀疤的都來,堂外能繞幾匝了。
” 八名惡漢更不打話,各挺兵刃圍上。
到這時,談劍笏始信南宮損勾串亡命圖謀不軌,大聲斥喝:“別亂來啊!刺殺朝廷命官……”哪個肯理他?言語間差點兒沒抓住一桿搠入中宮的鐵槍,槍刃未及劃破手掌,整隻槍頭已化鐵水,談大人還得讓過光禿禿的槍桿,又有一柄鋼刀、一隻飛鉈襲至。
“熔兵手”神威驚人,但這批卻是南宮損精挑細選的打手,個個身經百戰,手頭不知寄了多少冤魂,見他出手熔去精鋼,立時改奇襲為游斗,兩兩換位、一沾即走。
談大人顧忌多多,一會想著開堂問審,一會不忘儆惡勸善,此消彼長,竟也鬥了個相持難下。
按說熔兵手這種絕學極耗真力,眾匪徒經驗老到,都在等他內息耗竭,再行收攏。
聶雨色看出門道,假意叫道:“喂,你這樣運掌搞得人很熱啊,老子都一身汗啦。
”談劍笏登時醒悟,歉然道:“那我打散些,再熱你就脫衣裳啊。
”呼的一聲掌勁加催,七尺方圓內無人能近,只剩長兵器稍具威脅;使長槍的雖失其銳,依舊一往無前,奮力搶攻,試圖穿過談劍笏的遮護,逕襲聶雨色。
只是八人進退趨避頗有章法,看在陣法大家聶二公子眼裡,活脫脫攤在太陽底下一棋譜,其後土數步無不瞭然於心,覷準時機信手一指,佯作驚呼:人……小心暗算!”持槍那人沒料到他做賊喊捉賊,陡被一縷指勁戳入眉心,哼都沒哼便翻身栽倒,頓時了帳。
談劍笏又驚又怒:“你王什麼?殺人也須論罪……莫亂殺人!”氣急攻心,險些被鋼刀劈中。
聶雨色懶得理他,提指飛點,又傷兩人,雖說奇宮嫡傳的“通天劍指”在他手裡威力奇大,然而橫屍在前,群匪有了提防,加上談劍笏掌力催逼,眾人散成大圈,指勁難及,此後便無傷亡。
聶二差點氣得中風,須得極力剋制,才不從背後一指戳死這木頭腦袋。
正想在地上畫個簡單的滅魂陣,伺機誘殺哪個不長眼的,一團烏雲遮住天井上方,鷹唳聲中,鐵塔般的紅髮大漢從天而降,神威凜凜,提氣暴喝:蕭老台丞,我來救你!” 第二四六折、使子堅銳,破子王城自外於天井內的騷亂,打從殷橫野被困,蕭諫紙便一直隔著若有似無的虹光陣壁,打量著這位平生大敵。
他素聞聶雨色大名,萬沒料到,這位號稱奇宮百年僅見的陣法奇才一神如斯,不但能在如此狹仄的室內布成陣勢,陣壁甚至能被肉眼察覺,還困住了三才五峰等級的絕頂高手——上述無論哪一項,都大大顛覆了蕭諫紙對陣法的認知。
奇門術數,迷惑的是知覺,故對死物不生作用。
長、寬五丈的堂構是不會變的,除非動手拆除,或一把火燒了王凈;之所以走不出去、如陷五里霧中,蓋因風生水起調動阻陽,操五行之氣,以影響五色五聲五感知覺。
欲收混沌之效,窄不如闊、明不如暗,日正當中不如風雨晨昏,鋪石走馬熙攘街市,不如老林深水地氣自生。
布奇門遁甲於狹窄的建築之內,尤為大忌,就像夢睡得再沉,屢遭驚擾,很快就會蘇醒過來;斗室里磕磕碰碰的,難以斷開現實與幻象,兩者疊合得多了,迷陣也就不攻自破。
蕭諫紙想像不出眼前的這個陣,究竟是如何排布而成,他所知的一切玄門數理皆派不上用場,簡直……簡直就像是某種妖法,非托神鬼之說不能解釋。
因此,他忍住了施放火號的衝動,甚至沒有立時撤退——在“殷橫野”動手之後,蕭諫紙就該這麼做。
這是他與七叔間共有的默契。
迷陣里的殷橫野始終面帶微笑,饒富興緻地舉目四眺,彷彿在欣賞什麼難得一見的殿堂偉構似的,老人幾以為聽見了他嘖嘖稱奇的聲音,但這純是出於想像,實際上並不可能。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可以與罪魁禍首當面對質的機會,明明近在咫尺,兩人卻無法任意交談。
沒有這座難以解釋的奇妙陣圖保護,在場所有人不分敵我,於殷橫野不過俎上魚肉罷了,反掌即滅,沒有對話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