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這一幕始終沒有發生。
她與談劍笏走了趟真妙寺,沒能取回昆吾劍,工作台上的劍片尚未配好新的柄鞘,談大人也瞧不出什麼蹊蹺,問了家主幾時能好,邵咸尊說五天之後,談大人只點了點頭,覺得是合理的答覆。
要去風火連環塢,不能無兵器傍身,白鋒起本欲以佩劍相贈,染紅霞卻知兵器稱手與否,對用劍之人至關重要,不忍奪舅舅之愛,去打鐵鋪里買了柄應急。
耿照拿了劍,神秘一笑:“二掌院稍待,我去去就回。
”轉身邁入宅內,穿過庭中最近的一處洞門,將方才擱在牆邊的長布包打開,取出昆吾劍調換。
染紅霞拿回佩劍,柳眉一軒,不顧街上人來人往,鏗啷一聲擎將出來,對日端詳,忽俐落地連挽幾個劍花,閃電還鞘,面上疑色益濃,遲疑道:“這是……昆吾劍。
” “確是昆吾。
”耿照笑道。
“怎會……”料想邵咸尊斷不致繞過自己,把劍交到劍主以外的人手中,況且邵家主並不知道耿郎是……思之俏臉嬌紅,王咳幾聲以防失態,低道:“應非得自邵家主之手。
” “不是。
”舉目四眺,神情警肅,用眼神示意她靠近些。
染紅霞面紅耳赤,急得跺腳。
光天化日之下,竊竊私語,成什麼體統!這都能做得,何苦忍著相思,分隔兩地,夜夜獨守空閨?咬唇搖頭,示意不可,連薄慍的眉宇都顯得明艷動人,不可方物。
她期待今日與耿郎同行,已連著幾宵睡不安枕了,休說赤煉堂,就算是龍潭虎穴也去得。
自出客棧,一路抑著雀躍之情,直似春日踏青,然而打朱雀大宅後門經過,見兩名少女並肩而入起,便生出微妙的變化。
少女作襦裙繡鞋的打扮,半點也不似武林人,並頭喁喁,嬌俏可喜,乍看毫無異狀,然染紅霞認得其中一人之面,是從冷爐谷返回越浦時,在途中接應的潛行都之一,絕非尋常的幼婢。
好不容易繞到前頭,應門的又是郁小娥;等候期間略一窺探,廊廡間不時有日常打扮的潛行都眾走動,這才意識到:原來耿郎周圍,竟有忒多妙齡少女,不知怎的便介意了起來,渾身都不對勁。
類似的情景,在冷爐谷時更加明顯,然而,恰恰便是冷爐谷內的一切都太不真實,反而不覺有異,況且那幾日里耿照時時刻刻都將她帶在身邊,夜夜春宵,極盡纏綿能事……宛若置身雲端的幸福,無形中也加深了虛無夢幻之感。
她並不懷疑耿郎的品行,相信他是以禮相待的君子,但就是忍不住彆扭,一見他來沒能笑開,其後便越發的彆扭。
耿照知她脾性,不以為意,但染紅霞渾身長刺似的,沒頭沒腦地抗拒著一切親匿的舉動,一時間耿照也無融霜消雪的妙法,雖覺好笑,亦是無奈。
所幸尷尬未久,一陣喀噠蹄響,街角牆盡處轉過一團烏影,卻是由大宅側門牽出,前頭一抹曲線玲瓏、婀娜有致的緋紅衣影,自是打點腳力的符赤錦。
染紅霞一見她來,不由露出笑容,如見救星;定睛細瞧,赫然發現她帶來的不是兩匹駿馬,而是由兩匹馱馬拉著的髹漆小車。
那車做工精細,馭車的廂座之前,還設有圍欄,通體烏漆,以銅件鑲飾,卻是慕容柔自谷城大營中撥來,供寶寶錦兒往驛館陪伴沈素雲之用。
車廂的柱前掛了塊五色虎頭木牌,城將見牌如見通關文牒,毋須盤查,逕行放過。
給女子乘坐的車,廂內能有多寬闊?染紅霞一想到往血河盪的路上,將與他擠仄在小小的空間里,俏臉紅得掐水軟柿一般,又羞又急,趕緊將符赤錦拉到一旁,雙姝並頭喁喁,親熱地咬著小耳朵。
耿照沒怎麼運勁,微一凝神,碧火功的先天真氣經鼎天劍脈增幅,佐以用力極精的“蝸角極爭”心法,濾去四面八方湧來的各種雜音,只留下兩人刻意壓低的細語聲——體經血蛁精元改造,耿照面對的新課題已非“不足”,而是“太多”。
力量太多,五感知覺太多,就連氣機之類的微妙感應,相較從前,都是一下子暴增數土倍、乃至百倍的程度。
所幸他在望天葬的秘崖下悟得“蝸角極爭”,此法不僅“量入為出”時極為管用,反過來“量出為入”亦無不可,耿照從在冷爐谷那會兒,每日抽出固定的時間遁入虛境,重新適應身體的變化,迄今已能掌握自如,免受其害。
符赤錦纖指連點,指著車柱上的虎頭木牌,對染紅霞細細分說,耿照是如何弄丟了將軍頒下的金字牌,還沒想到夠好的理由向將軍交代,若無此車,就算城將認得他是誰,也未肯輕易放人云雲,煞有介事,連耿照自己都差點信了,對寶寶錦兒的本領佩服得五體投地。
染紅霞雖然彆扭,卻是個講道理的,至此無話可說,只余彆扭而已。
符赤錦笑道:“姊姊怕惹人非議,何妨安坐車內,教他給你趕車。
如此更無嫌疑,哪個敢說閑?”染紅霞杏眸一亮,露出恍然之色,親熱地捏捏她綿軟的小手,欣喜之情,盡在不言中。
符赤錦笑道:“你懶得見他,我一有空了,便去瞧你。
媚兒前日派使臣送信,大張旗鼓的,弄得大夥都不安生,我打開一瞧,只有兩行字,寫著‘大奶妖婦我好無聊,准你來見。
紅衣服同長腿賤人若要打架,也讓都來’。
你瞧,這丫頭也念著你哩。
”染紅霞忍不住微笑,輕輕地點了點頭。
雙姝聊了會兒,符赤錦領著從人打道回府,烏漆大門重又閉起,巷中只余兩人一車。
耿照沒等召喚,趕緊夾著尾巴,灰溜溜爬上轅座。
卻聽染紅霞道:“典衛大人請坐車內,由我來駕車罷。
”耿照一怔:“這……怎麼能夠?還是由我來……” 染紅霞嬌嬌瞪他一眼,板起俏臉忍著笑:“你駕車的技術好過我么?我在北關學馭術時,典衛大人怕還沒出生哩。
”這話倒非無的放矢。
染紅霞五歲就學駕車馬了,當日躲避萬劫刀屍時所展現的強大馭術,的確是打小培養的家傳技藝。
耿照沒敢違拗,乖乖爬進車廂,染紅霞“噗哧”一笑,眼波流轉,得意洋洋地持韁開拔,原本的拘謹彆扭去了大半,心情甚佳,只差沒低聲哼起曲兒來。
這軺車的車廂與轅座之間,是沒有廂板阻隔的,僅以兩層吊簾相隔,一重竹簾一重布簾,均是中開的形式。
轅座向後伸入車廂內,製成可翻折活動的屜板,路途長時便翻起來,供驅車之人靠背歇息;天冷時放平,車夫向後坐入廂內,以中間分開的吊簾擋風擋雪,土分便利。
乘坐這種小型軺車的,多半是女子。
小康之家,總不能專養一名車夫,經常是由侍女駕車,坐入簾幔之中,轅座前還有圍欄遮住,勉強算不得拋頭露面,禮教上也能圓過去。
像這樣的車,每日在越浦街道上不知凡幾,本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偏偏以侍女的標準,染紅霞無論容貌、身段、氣質,乃至衣著打扮,實在太過出眾,甚且到了“出格”的境地,所經處無不攫人注目;還沒駛出朱雀航,染二掌院已悄悄縮入簾幔,仍止不住路人指指點點,如坐針氈,渾身都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