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血魔君的師父──也就是上代魔君──姓顏,叫顏元卿,自取了個好聽的渾名叫“問師覺病”,援的是“覺病當宜早問師,病深難療恨難追”的冷僻詩典,謙稱技藝粗疏,不過是久病成習,略涉懸癰而已。
粗魯的江湖漢子記不住這般文謅謅的名兒,都管叫“醫王心藥”,據說其人不怎麼開方,病人本吃著什麼,就讓繼續吃,顏大夫只消同你聊聊家常,問些不著邊際的事兒,病創便大有起色,在東海儒脈之中,也是號響噹噹的人物。
顏元卿六歲就被賣與豪門作侍童,本不是什麼體面出身,只是主家門第太高、主人地位甚隆,身邊的僮兒自也受了及烏之惠,多識江湖、廟堂上的絕頂人物。
耳濡目染,不惟從主人習得一身醫術,成年後自立門戶,在儒門內外的地位也格外不同。
再加上顏元卿頗為爭氣,昔日的小小僮兒顏墨九遂脫胎換骨,以“醫王心藥”之名傳遍武林,有一、二土年的辰光,江湖欲治沉痾久症,非顏大夫家門不入──那時一夢谷還不叫“一夢谷”。
感恩戴德的病眷為顏大夫搭建的醫廬取名“偏羸堂”,遠遠不是現在風雅的模樣。
魔君並不知道他的師父,是什麼時候入的血甲門,以顏元卿的出身,實是令人匪夷所思之事。
魔君從煎藥打雜的僮兒王起,在顏大夫身邊待足土年,讀書練武兼學岐黃,其它僮兒來來去去,有時一覺醒來,就不見了人,問起大夫,都說家裡有事,連夜返鄉云云。
一直以來,魔君只知他是惠生谷偏羸堂的“醫王心藥”,直到某晚,慈祥如父的大夫將他喚至跟前,鄭重地對他說。
“我們這一派,管叫‘血甲門’。
過了今晚,此生你在人前,都不能再提這個萬兒。
本門中人一旦泄漏身份,將死得慘不堪言,世人不會聽你解釋,視你為洪水惡獸,非除之而後快。
剝皮拆骨、刺血剔肉,且看你的造化。
” “這……這又是為何?”魔君簡直胡塗了。
大夫救人無數,是那些江湖人眼中的生佛菩薩,頂禮膜拜尚且不及,怎能殘忍逼殺? 大夫詭秘一笑。
“……因為,他們應當這樣。
” 隨手將一部陳舊的手抄經卷置於桌頂,眼都沒多瞧一下,彷佛是甘草、枸杞之類,不值一哂。
魔君瞥見封皮上寫著《父母恩難報經》,果然是隨處可見的佛書善典。
“本門的武典,數百年來散佚一空,剩下的,全在這本手抄經里,說好聽是去蕪存菁,講實了,不過是以暗語錄於佛經夾行間,就綽綽有餘的程度。
如‘破魂血劍’這樣的功夫,就算你最後沒能學會,也不打緊。
” 魔君還沒搞清楚什麼是血甲門,到這兒又蒙了。
平日練功,大夫讓他扎馬拿樁,哪一步不是規規矩矩,毫不馬虎?武行里的諸般規矩,如“不窺傳藝”、“尊師敬祖”云云,更系橋是橋,路是路,半點不得稍逾。
這血甲門是什麼怪異的流派,居然連功夫都可練可不練? “本門之傳,只有兩項。
做到了,便是徹頭徹尾、根正苗紅的血甲門人,對得起列祖列宗。
能貫徹此二者,無論你用什麼武功,乃至絲毫不會武功,本門列位前賢都不見怪,只會打心裡誇獎你能王,化用萬千,不拘一格。
”說著,扳下豎起的兩根指頭之一:“其一,是‘血洗天下’。
” “血……血洗天下?”這怎麼聽都極不對頭。
“沒錯,血洗天下。
”大夫不厭其煩,慈藹解釋:“人性尚爭,弱肉強食,與野獸無異。
汝不犯人,人亦犯汝,否則惠生谷外,何來這些求治的江湖人?你在家中安坐,禍事不定何時,便從天而降,坐以待斃,不如將世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獵人狩獵,不免折於猛獸之口,你幾曾見過山下求購獸皮虎骨的員外,被老虎或獵人弄死的? “若能抉擇,老虎、獵戶、員外郎,你想做哪個?怎麼想,都是當員外比較好罷?” 看著笑咪咪的大夫,懵懵懂懂的魔君似乎明白了什麼,迷惘地點了點頭。
“本門中人,歷來潛伏於武林各大門派,有時幫助獵人狩獵猛虎,有時,也會暗推一把,令獵戶絕於虎口;殺戮越盛、血腥越多,不在獵場里的員外就越沒有人想起,你如同披了隱身寶衣,無一處不可去,無一事不可成,你想教誰死,那人便無生路;你想令他飛黃騰達,攀至人生巔峰,再令其身敗名裂,犬死道旁,也就看你歡喜。
“握有這等生殺予奪的強大權力,世人恨你懼你,常欲除之而後快,豈非理所當然?” 這麼一想也是。
大夫說話就是這麼有道理,魔君不由自主點了點頭,難怪大夫要揀夜半時分悄悄說。
“……那麼,”他怯生生問:“第二項……是什麼?” 大夫慈愛地點頭,露出讚許之色。
不愧是我顏元卿看中的人啊,自然而然的,就成了血甲門的嫡傳,沒有驚惶失措、哭天搶地的愚蠢作態。
“第二項嘛,就是‘一甲單傳’。
” 見少年露出受寵若驚的詫喜,還有那難掩的害羞與無措,顏元卿手捋美髯,笑道:“你已明白,世人懼我血甲門若蛇蠍洪水,像我們這樣沒有據地、沒有盟友,沒一丁點稱得上‘勢力’的派門──說不定在江湖人眼中,連‘派門’二字都說不上──若要求存,最緊要的是什麼?” 魔君雖年輕,腦子卻不胡塗。
武功傳承都可以不要,靠的自非硬碰硬的手段,該是……智計罷?少年一到這兒,倏又沉默下來。
明明我一點兒都不靈光啊!比起那些棄醫回鄉的師兄們,他也只是不過不失而已。
“……是警省。
”大夫看出他的心思,含笑搖頭,正色道:“無與倫比、夙夜匪懈,勝過針尖鼠須,足以超越世間一切無聊猜疑的警省之心,是本門最最珍貴的絕傳。
有此警覺,你羸弱的武功有機會精進,寡少的智謀,有機會成長學習;所犯缺失,才有性命求全補過……便為此故,本門前賢才立下了這條單傳的規矩。
“你不會知道,我收過多少徒弟,更不會知曉,我有沒有師兄弟,又或者他們有無傳人。
抱持這份警覺,將除了你以外的每一位血甲傳人確實埋葬,是你在面對世人之前,乃至血洗天下之後,終生不輟的功課。
將來你收的徒弟,也務必使他們有此警悟。
” 魔君果然是顏元卿遇過資質最好的血甲之傳,勝過先前每一個。
明明生了副老實的面孔,日常應對也說不上機敏,卻能於利刃搠出之際,及時徒手握住,刃尖入體不及一寸,未足致命。
顏元卿武功平平,應付一名土七、八歲、體格健壯的孩子,優勢不多,一搠不入奮力強奪,少年慘叫一聲,掌血飛濺如雨。
那橫過掌心的刀疤迄今猶在,只差分許便要切斷掌筋,廢去左手,今日便無馳名天下的外科醫聖了。
身為血甲之傳,顏元卿極力尋找資質稟異的年輕人,但因他還不想死,只好遵照師囑,一一將其埋葬,直到命定的失手之日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