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1053節

“一刀、一刀,再一刀……只要柴還豎著,刀就不停,劈到不能再劈為止,這不是很簡單嗎?世上的事,為何不能俱都如此?” 木雞叔叔沒有回答。
他不會說話,甚至連眼珠子也不會轉動,耿照記得初到長生園時,木雞叔叔是不會張口吃飯的,比起只有單臂的七叔,雙手靈變的小耿照要負責掰開木雞叔叔的嘴,待七叔將食物喂入,才扶著木雞叔叔的下顎上下咬合,把食物“夾”碎,然後再捋著頸子幫忙吞咽……!”小耿照雖然做什麼都不嫌累,腦子可不胡塗。
喂木雞叔叔吃飯不但是辛苦活兒,飯後清理嘴角漏出的食物殘渣,更是麻煩極了,遑論這麼做還有幾回差點噎死木雞叔叔,怎麼想都不對頭。
“為什麼我們不把飯菜嚼爛了,再喂木雞叔叔呢?” 七叔重哼一聲,翻起黃濁怪眼。
“我把飯菜嚼爛了喂你,你肯么?” “不要,那樣好臟。
”小耿照咯咯直笑。
“木雞叔叔是明白的,他只是不能說話,不能動了而已。
”七叔一本正經地教訓他。
“我們要相信他總有一天,又能說話又能動了,他才會好起來。
到了那天,你希望木雞叔叔開口說‘我不要再吃你們倆的唾沫了,又臟又臭’么?” “不要。
”小男孩哈哈大笑。
回憶像潮浪般一波波擊打著他,耿照喂完了碗里的飯菜,又打開韋晙留下的食篋,取出他整理齊整的兩大碗菜肴,繼續餵食,自己也吃著,把心中無人能訴的煩惱、各種的無力疲憊,以及掙扎痛苦,一股腦兒地向靜默的男子傾吐。
不知過了多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好久沒有這種輕鬆的感覺了,看著碗底朝天的兩隻食器,耿照不覺露出微笑,巡視四周的目光恰恰停在牆上一柄烏黑的刀器上。
那很難說是一把“刀”,只能從單面開鋒的特徵上,推說它決計不是一柄劍。
但七叔見他從砧上取下這塊鐵,箝著刃部浸水淬火時,那眼神是前所未見的驕傲。
耿照平生初次看到這樣的眼神,是在養父耿老鐵身上,為此,寡言的瘸腿老兵專程將獨子送上朱城山,只怕埋沒了他。
回過神時,耿照才發現自己淚如泉湧,看著動也不動的木雞叔叔,讓他的淚水無法停住,撲簌簌地淌落臉龐。
他一身絕頂武功,來自種種難以解釋的機遇巧合,唯獨刀上的基礎,是從同木雞叔叔玩劈柴遊戲時,就已經種下了的,誰也拿不走。
七叔將他培養成種子刀屍,不管是為了何種目的、有著什麼樣不堪的圖謀,看著他捧出那柄“初犢”時的驕傲與滿足,絕不是虛偽詭詐之徒所能矯作。
要如何與“高柳蟬”相對,甚至是相駁或相鬥,那是耿照無法逃避的困境,但就在這一刻,在這處見證了他人生迄今絕大部分時光的僻園裡,耿照心裡那個執拗地與親長嘔著氣、憤怒地否定著自己的小男孩,終於把所有的痛苦委屈盡情宣洩,而不再咬牙困著自己,孤獨地憤世嫉俗。
誠如他對弦子所說,七叔應該要有一個機會,好好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但,即使他的動機充滿惡意、其行絲毫不值得原囿,他曾對耿照付出的關懷也不會一筆勾銷。
那些是實實在在存在過的,一點一滴都在耿照心頭;七叔就算騙了他,也不是在這些地方。
他終於可以閉上眼睛,開始回憶關於殘疾老人的片段。
興許是心上最大的一塊病翳雲消霧散,耿照清明乍現,突然發現了一處不對。
他睜開眼,掠至茅屋角落,揭開那隻韋晙不及收走的隔夜食篋。
一樣是木竹交編的三層篋子,一樣三隻菜碗兩隻飯碗,該喂木雞叔叔的一份,昨兒不管是丫鬟倩兒或韋晙操刀,亦都善盡職責,吃得王王凈凈,落下一隻空飯碗;其餘的菜肴分貯兩隻海碗,連同一整碗的白飯,則是留給七叔的。
橫疏影不知他“高柳蟬”的身份,然而七叔可是二總管秘藏的鑄兵能手,專門為她應付最刁鑽、最昂貴的兵器訂單,想必姊姊早已吩咐過韋晙:七叔有時會不見人影,留下飯菜,翌日收回食篋即可;後園乃不祥禁地,切莫輕進──真正的原因是避免他們闖入七叔的作坊,發現了流影城最大的秘密。
如韋晙所見,留在食篋里的兩隻菜碗,被人吃得狼籍,故以“七叔愛吃冷盤”調侃之。
但七叔並不在朱城山上,他應該一直在越浦左近,輔助古木鳶推行各項計劃……是誰吃了篋里的菜肴? 更有甚者,七叔這段時間不在長生園,韋晙等日日送來兩人份的飯菜,若七叔那份始終都沒人動過,韋晙早該察覺有異。
會一直這麼做,代表“愛吃冷盤”的七叔,時不時臨幸食盒裡的飯菜,以致韋晙認定長生園住著兩名怪人,非只一位“殭屍先生”。
──這裡……還有別人! 耿照汗毛直豎。
以他現今的功力,便是武功絕頂如蠶娘,要想在一屋之內,將動靜聲息悉數藏起,只怕還不能夠;比起直接出手打敗耿照,前者的難度毋寧倍數於後者,耿照非常確定長生園之中,並無人跡,就算灰袍怪客在此,亦不能藏形如斯。
到底是誰吃了菜肴?食篋有蓋,野獸難以開啟,朱城山千百年來都有人居,早無猿猴聚集;“長生園鬧鬼”一說,連山下四鎮居民都知曉,山上多的是打混摸魚之處,誰肯來此?耿照在園裡住的這些年,一次都沒遇上過。
他端起掛著油膩菜葉的海碗,菜肴倒有大部分都灑在篋內,說是被豬拱了怕也使得,就像偷食之人手腳不甚便給,開盒、取碗、扒食……等,每一動無不是七零八落,吃落肚裡的,還沒有灑出來的多──耿照霍然回頭,竹椅上的黑髮男子一動也不動,如非單薄的胸膛偶有起伏,看似與紙紮人偶無二。
木雞叔叔土年前是不會張口吃飯的,需要他幫忙撬開嘴巴、推動下頷,乃至捋滑喉頸;除了把柴刀塞到他手裡,他立時由上往下,劈起柴來,大多數時候,木雞叔叔就如同他的名字,是個連便溺飲食都無法自理的癱子──但這本身就是個巨大的盲點。
木雞叔叔並非一成不變,土多年來,他已恢復到將食物送到口邊,就會微微張嘴的程度,也能咀嚼、吞咽,跟耿照初見時截然不同。
是因為耿照和七叔照顧他太久,習慣了他的癱癰不便,以致忽略在漫長的時間裡,木雞叔叔其實是一點、一點地在改變,乃至恢復的。
“木……木雞叔叔!” 耿照一躍而起,跪在竹躺椅畔,輕按黑髮男子的臂膀。
隔著粗布袍袖,仍能感覺手臂萎縮枯瘦,失去彈性的肌膚令人生出故紙般的錯覺,較常人更低的體溫有種怪異的不真實感,總之不似活物。
“那食盒裡的菜,是你吃的,是不是?是你夜裡肚子餓,自己起來找吃食,對不?” 第二二土折、死生離合,一夢如是少年如何激動,蒼白的黑髮男子始終無有響應,失焦的空洞瞳眸散於虛空中,茅草頂內蠅蛾亂舞,卻沒有什麼能黏住其眸焦。
耿照如遭冷水潑落,滿腔興奮頓被澆熄,不由苦笑:“我發什麼瘋來?木雞叔叔癱了土多年,就算復原,也不可能恢復到自行進食的程度,否則七叔必有所覺,豈能留他在此?”畢竟不肯放棄希望,守在竹椅畔輕聲呼喚,盼見他忽直起身子,如柴刀入手時一般,就這麼走到角落掀篋取食……然而卻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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