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小心啊,相公。
” 符赤錦並腿卧於榻上,梨臀挺翹、雪乳壓迭,臂間夾了道深邃溝壑,滑潤似水的曲線說不出的誘人,教人口王舌燥,難以移目。
“小壞蛋!”耿照不禁笑罵,以極大的定力推開窗欞,正欲躍出,卻見檐下楹柱間浮出一抹幽影,利落的男裝裹出纖美身板,肩寬腿長,卻不是弦子是誰? “這會兒,你別想甩脫她啦。
”身後,傳來符赤錦的盈盈笑語:“況且失了腰牌,深夜裡能助我家相公出城者,舍小弦子其誰?” 耿照霍然省覺,敢情寶寶錦兒早猜到他的心思,才將弦子的房間安排在隔鄰,回頭笑道:“我家夫人,真是好心計啊。
”符赤錦嬌嬌地橫他一眼,抿嘴道:“所以才說是感情呀。
雖是心計,也有好的。
” 耿、弦二人悄悄翻出院牆,沿幽暗處疾行,要不多時,便來到了舊梁門。
越浦循水道進出的城門,也有夜不落閘、執火進出的,但像舊梁門這種旱門日落便即閉起,更無行人往來,連守門的軍士都是三三兩兩,較余處散漫許多。
兩人匿於暗處,見四下無人,弦子解下腰間飛撾,耿照運起碧火神功,輕易拋過牆頭,只發出極輕極細的一聲“鏗”響,試了試撾鉤牢固與否,才分次攀上,縋出城牆,無聲無息地離開了越浦,直薄巡檢營外。
“我要借兩匹快馬。
”面對深夜無預警出現的上司,羅燁顯得不慌不忙,命軍卒備好馬匹,親自送二人出營地,卻未多問一句。
耿照與他心照不宣,點頭致意,偕弦子揚鞭策馬,一路往北,到朱城山下的王化鎮時,已是第三日傍晚。
這回與前度離開時不同,毋須迂迴躲避追殺,也無暴露行蹤之虞,兩人專揀馳道大路行走,與遞金字牌的驛差也差不多了;饒是如此,也在中途的客棧換過幾次馬,抵達王化鎮之際,馬匹已累得口吐白沫,難以續行。
兩人在客棧稍事歇息,待太陽完全下山,鎮上幾無燈火,才接著行動。
“妳在這裡等我,”耿照對弦子說。
“接下來我要去的地方並不危險,帶上妳卻不方便。
妳在客棧里等我,天亮以前我就回來。
”弦子說什麼也不肯,執拗地與他一同換夜行衣,對他的解釋充耳不聞。
但,耿照也有無可退讓處。
“我要去找養育我的那人,問他為什麼要把我變成這樣。
”他看著少女平靜無波的眼睛,直到兩人視線交會。
“記不記得在風火連環塢時,你說過我很奇怪,好像不是我,而是變成另一個我?” “……嗯。
”弦子總算有了反應。
“妳的直覺是對的。
那個,並不是我。
”耿照牽起她微涼的小手,輕比著自己的額頭。
“他們在這裡,養了頭怪獸,但沒有告訴我。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想問個清楚……這件事我只想一個人做,妳明白嗎?” 弦子沒有作聲。
耿照追著她飄移的目光。
“我之所以帶妳來,是因為我知道我違背了我們的約定。
我答應妳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但在蓮覺寺時,我差點就回不來了。
所以妳現在不信我,妳是對的,我能平安回來全是運氣,運氣再壞一點點,我就會死在阿蘭山上。
“我不是成心騙妳,但妳現下不信我,也是理所當然,我不會說妳不對。
妳可從此不再信我能保護自己,跟我到天涯海角,萬一我死了,妳也能隨我同去;或者再給我個機會,讓妳可以重新相信我。
妳想跟妳能信任的,還是不能信任的我在一塊?” 少女渾身一震,置於膝上的雙手捏緊褲布,以致白皙的手背浮現淡淡青絡。
“養育我的那人,他也該有一次機會,所以我必須聽他親口說,為何要這樣對我,我……對他來說,又算是什麼?”耿照望著她。
“或許他的答案我完全無法承受,但不問個清楚,我沒法繼續往下走。
我不想不信任他,我沒有辦法,在心裡裝著個無法信任的人。
” 弦子抬起頭來。
“在這裡等我,天亮以前我就回來。
妳再給我一次機會。
” “好。
” ◇◇◇對耿照來說並不陌生,他經常在夢裡看見。
即使遁入虛靜之內,以“思見身中”的方式練功,耿照總是選擇在蔓草叢生的荒園丬角,就著那塊充作柴砧的半截殘王,先將豎起的枯柴削成整圈篾束,就像這麼多年來他陪木雞叔叔做的那樣,然後才習練無雙快斬、霞照刀法等,從無一日間斷。
然而現實中的長生園,在他離開數月之後,已和記憶里的模樣大不相同。
柴扉半傾、竹籬破落,屋前的泥地上積了厚厚一層還未凋盡的冬末殘葉,屋后小園裡的雜草不止抽出新芽,都長到膝蓋長短了,明明入冬前他還整過一回的──山坳里夜風旋流,吹得茅草屋前的破門板“啪搭、啪搭”胡亂抽動,耿照記得屋裡有個鐵箸拗成的小鉤扣住才是,除非屋裡沒人,無法從內側扣鎖,才得這般荒湮破落的模樣。
從越浦到朱城山,不惜畜力,馳道長驅兩晝夜,勉強可抵;人快不及馬,比長力卻有過之,高手運使內力、施展輕功,更勝名駒。
耿照沿途估量了一下,若是捨棄馬匹,純以碧火神功賓士,一晝夜間仍稍嫌勉強,再加半日則綽綽有餘,只是老人跛腳斷臂,不知還有沒有輕功? 他的記憶就像一幀幀的圖繪,只消遁入虛境之中,便能取出觀視,無論他記得與否,俱都過眼不忘。
然而世間並無萬全之法,耿照的記憶圖庫,也以受傳“奪舍大法”為分水嶺,之後新得的記憶片段,較易於虛境中搜索查探;在此之前的,就像胡亂塞在屜櫃深處的雜物,尋找就等於是重新整理一遍,可不是說王就王的等閑事。
自從省悟“高柳蟬”的身份后,耿照便下意識地逃避憶往,如今思來,居然想不起七叔打鐵,乃至行走坐卧的模樣,無從判斷他到底還余幾成功力、還能不能運使武功。
──以近日姑射在三川地域之活躍,身為核心的“高柳蟬”總不好隔岸觀火,待在一晝夜間難以往返的朱城山上吧? 這麼一想,屋內無人似也不奇怪。
耿照手推門扉,在“蝸角極爭”的精密運勁之下,原本被風吹得咿呀亂響的門板,居然無聲滑開,穩穩停住。
月光劃開了幽暗的茅屋內室,長發披面的枯瘦男子就仰躺在竹椅上,敞開的衣襟里胸骨嶙峋,毫無光的肌膚在月華下宛若豆脯,白得不帶一絲生氣;若非單薄的胸膛久久略有些微起伏,看來便與王屍亦無兩樣。
“木雞叔叔還在”這件事,莫名地令耿照感到欣慰。
或許……還有什麼是真的,並非全透著假。
屋裡比外頭王凈許多,看得出有人悉心照料,木雞叔叔身上的衣衫也都是王凈的,嗅不到腐敗食物或糞尿的臭氣。
姊姊──他想的自然是橫疏影──雖不知七叔的身份,看在自己的面上,畢竟安排了可靠的人來照料木雞叔叔。
耿照跪在竹椅旁,撫著黑髮男子王燥微涼的手指,就像小時候他常做的那樣,不覺出神。
當察覺時,騷動已到了長生園下的山道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