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水月停軒的一一掌院,光置身此間,便已是荒謬絕倫,染紅霞不會天真到以為自己說話有什麼份量,符赤錦所攔下的,不過是她一時難禁的義憤而已。
她定了定神,眸光望向雪艷青,盼她能說點什麼,起碼持正些,不似其餘七玄中人那般好殺。
雪黯青微蹙柳眉,對郁小娥說話的口吻略帶責難。
“胡大爺說得沒錯,我們不殺手無寸鐵之人;便要殺,也毋須偷偷摸摸地殺。
他們所犯的罪行,你都弄清楚了?” 郁小娥低垂眼帘,從容應道:當時不在,未見賊子淫辱眾家姊妹之甚,魚肉盈欲、惡形惡狀,縱未姦淫,手上也沒少沾了鮮血。
要他們拿命來抵,只怕還便宜了些。
”隨口說了幾樁金環谷之人的劣行,包括令時暄之妹的遭遇,連染紅霞都面露不忍,天羅香弟子隱隱鼓噪,不依不饒。
雪黯青凝著臉聽完,慢慢說道:是死也不冤。
”回望染紅霞的眸光分外沉定,反倒是染紅霞別過視線,無言以對。
“胡大爺,請你讓開。
” 胡彥之沒料到七玄檯面人物一來,情況反而更僵,一時想不出開解之法,此際與天羅香群姝說什麼“刑罪相稱”之理,不啻火上加油,益發激起怨恨罷了;唯一的法子,就是賴皮,只能寄望小耿這個盟主還有點份量,起碼蛆狩雲等願意賣他幾分薄面,不致鐵了心蠻王。
“對不住了,我還是覺得人命關天。
殺掉近百口人,更要慎重才是,等你們家盟主現身,再作定奪不遲。
” 同樣的道理,天羅香這廂也不是沒有明白之人。
民氣的積聚較郁小娥預期的更快更洶湧,乘勢則必成功,拖過了三通鼓還未開戰,便是有輸無贏的局面;既動不了胡彥之,挑別人下手便是——目標,一劍便往雲接峰咽喉挑去! 胡彥之動也不動,看似入定,直到劍尖即將入肉的一瞬,隔空彈指,“綜”的一聲如敲銅磬,郁小娥連人帶劍,居然平平側滑尺許,施力點之凝練,甚至未破壞她出劍之勢。
在旁人看來,她就是莫名其妙地空刺一劍,然後才纖腰斜轉,踉蹌側倒。
幾乎在同一時間,人群中撲出一抹淺紫衣影,擋在雲接峰身前,大聲道:他!他……他沒做過壞事,沒殺本門弟子,或施以強暴,他是好人!他救了……救了我。
”最後一句聲如蚊蚋,蒼白的雪靨漲起一抹嬌紅,來的正是孟庭殊。
郁小娥卻知此際是關鍵,若節外生枝,最後不了了之,自己少不得要被姥姥究責,管他有罪沒罪,一旦見了紅,激起殺俘之血涌,形勢便即逆轉;抄劍起身,面露悲憫:使,個人好惡,豈能與教門榮辱相提並論?這廝名列金環谷四大玉帶之一,其惡非輕,你快讓開。
” 這話看似反駁孟庭殊“他救了我”之說,提醒她不應受小恩小義,忘卻教門大仇,然而“個人好惡”四字,卻是滿懷惡意,別有所指。
孟庭殊當眾被強暴,乃至淪為諸鳳琦禁向,眾所周知,谷中沒有不同情的。
然而,同列四大玉帶、形如鬼先生副手的諸雲一一人為她爭風吃錯,大打出手一事,卻也傳遍冷爐谷,最終雲接峰搶得美人,從此孟庭殊便在他房裡,同食同寢,一步未出。
起初關心者眾,不知那雲接峰是不是如諸鳳琦那畜生一般,終日恣意淫辱,逞其獸慾;後來沒聽有什麼動靜,送飯的姊妹們回報說孟代使神情平靜,氣色較在諸鳳琦房裡時,好上幾倍都不止,漸有流蠻傳出。
棄兒嶺一役,諸鳳琦身亡,雲接峰重傷而回,據說也是孟庭殊足不出戶照料,“因奸生愛”的說法遂不脛而走。
原本眾人看待孟庭殊的憐憫,至此多轉輕鄙,料不到教門耗費心力,栽培出來的內四部菁英,臨事還不如外四部出身的郁小娥,身心俱失,反教敵寇所迷,輕重不分。
她木然望著周遭的質疑與不屑,彷彿再也吸不到一絲空氣,無聲的譴責逼人慾窒。
只聽身後那把滄桑疲憊的啞嗓低道:“……行了,你走罷。
犯不著為了我這種該死而未死之人……你的路還很長。
”語聲沉落,意思卻似聽之不盡,令她反覆低回。
如果像我這樣的人都還能活著,孟庭殊心想。
——就沒什麼該死未死這種事。
“你以為我會替你擋劍?”連蒼白的容色都顯清麗的少女咬著唇,雖未回頭,低語聲里卻有著金石碎裂似的激越,崢嶸如一朵璀燦的冰蓮。
“誰要殺你,我都會反擊回去!你給我幫手,休想偷懶。
” 她這麼說,心裡已然沒有教門。
郁小娥料不到孟庭殊如此決絕,使情況更加棘手,遙見姥姥面上阻晴不定,心頭“突”的一跳,照準她的肩膈,打算居高臨下一劍,連雲接峰的心口一併貫穿。
凝力欲發的決心氣勢被遠方的盈幼玉察覺,不顧在場眾多大人物,急急脫口:“郁小娥!你要對同門出手么?”焦急四顧,誰知“大人物”們竟無相阻的意思。
郁小娥正欲出劍,忽聽一把熟悉的聲音朗道:“住手!今日此間,都不許再死人了。
”回過頭去,赫見耿照走出禁道,立於白玉階台上,嚇得魂飛魄散:“這人明明只剩半條命了,手脊俱廢,怎能沒事人兒似的……莫不是我見了鬼?” 赫見紙狩雲等七玄頂峰齊齊俯身,恭敬行禮,吐出更嚇人的四個字:盟主!” 第二零四折、殺赦兩難,胡為王城香諸女訓練有素,況且姥姥昨夜已明示,盟主便是當世的天命龍主,在場眾人當中,不少曾於天宮的議事大廳上,見他被鬼先生所廢,弄得不死不活,此際現身白玉台,卻是丰神朗朗、目光迫人,宛若天神,更無疑義,齊齊跪地,高喊:恭迎龍主!”動聽的嗓音響徹谷內,別有一番精神。
耿照不好名利,卻也不得不承認,這種一呼百諾的場面委實令人頭皮發麻,聽上土幾一一土年,終日被卑躬屈膝之人奉承,難保不會飄飄欲仙,真當自己是什麼天星轉世、超凡入聖。
幸階下老胡環臂盤腿,毫無芥蒂地迎視他,帶笑的眼睛令耿照心頭一暖,明白無論貧富貴賤,這人是真心相信自己,不會變成“耿照”以外的任何人。
這純粹的信任無法辜負,宛若明燈,在黑暗中足以照亮去路,得保不失。
遠處,染紅霞並未俯身行禮,扭捏地想要躲避他的目光,又狠不下這個心。
耿照覺得她實在是可愛極了,直勾勾地望著,回以一個愛憐橫溢的笑容。
高眺的女郎呆怔片刻,彤雲浮上雪靨,抿唇忍著笑意,整個人頓時亮了起來,說不出的明艷動人。
“諸位免禮。
”他思考了一下,又道:稱盟主即可。
‘龍主’二字,不宜輕易提起。
”符赤錦起身的速度較旁人稍快,兩人目光交會,寶寶錦兒美眸流轉,只對他輕輕頷首;耿照心領神會,剎那間彷彿說過千言萬語。
他定了定神。
得明快地解決眼前的麻煩不可。
七玄同盟毫無基礎,說穿了,不過是鬼先生攪亂一池春水,爛攤上的眾人不得不聚在一塊,說散便散,別無羈糜;反臉時倒打一耙,也非不可預料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