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100節

“魏無音畢竟是魏無音,土分難纏。
”古木鳶低道:“所幸那人的醫術高明,敷藥包紮后已無大礙,休息幾天就好。
倒是耿照之事,土分棘手。
”說到這裡,平板的聲音忽有一絲微妙變化:“你在他身上花了忒多心血,也難為了你那個“殺”字。
” 被簧片掩去的細微之變,並未逃過高柳蟬的耳朵。
“如果說我還真揪了一下心,你要不要笑我軟弱多情?”老人冷哼一聲,緩緩說道:“你我千算萬算,沒算到魏無音還有這一手。
他若對耿照施行了傳聞中的“奪舍大法”,可能發生王擾、突出異變,也可能效果出奇的好,後果實難逆料。
從我讓耿照上朱城山來,便已做好了棄子的準備,但挑這個節骨眼,自然是可惜。
” “避免節外生枝的方法只有一個。
”古木鳶冷冷說道。
“我既已點頭,便無後悔的道理。
只是你須答應一件事。
” “說。
” “橫疏影那小娘皮若殺不成耿照,就得把他留下。
” 古木鳶猛然轉頭,直視著面具后的黃濁雙眸。
“不是親生的孩子,也有這種無聊的感情么?”他冷然道:“你老啦,跟姓橫的丫頭一樣,開始變得感情用事;說到了底,你還是想保他。
橫疏影若失手,我會親自殺他,魏無音便是榜樣。
” 高柳蟬“呸”的一聲,居然笑起來。
“你想錯了。
沒有價值的東西,留之何用?”老人哼笑著,緩道:大法與妖刀,關鍵都在一個“蠱”。
妖刀奪人意志,又彼此殘殺,目的是爭做蠱王;而奪舍大法將神識灌入他人體內,爭主其軀,也是強者存弱者滅,二者無論源流脈絡,俱有相通。
橫家那小娘皮不是省油的燈,她若殺不了耿照,證明那孩子成長之快,已走上“蠱”之一路。
究其變化,能加速我等對妖刀的掌握。
” 古木鳶靜靜注視他。
高柳蟬瞇眼迎視,不閃不避,彷彿對他銳利的目光全然無懼。
“這理由我可以接受。
”姑射的首腦輕聲道。
他們的確亟需突破。
計劃啟動,再無轉圜的餘地;很快的,像鬼魅般四齣殺人、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妖刀將不符所需,“姑射”必須更有效、更隨心所欲的製造刀主,更能承受如今日之耿照這樣的損失。
“橫疏影若失敗,我將親自動手。
通過這兩次考驗,我就承認他有被留下來的價值。
” ◇ ◇ ◇出挽香齋,就知道消息已經傳開了。
沿路的侍女僕役大老遠瞧見,立刻讓至一旁,有的微微頷首,露出討好諂媚的神色,但落差實在太大,一下子不知該如何稱呼他才好,目光尷尬地一交會,也只是笑而已;有人索性避了開來,等明日執敬司正式布達、塵埃落定了再說。
七品官到底有多大?耿照毫無概念。
他苦著臉回到新撥下的隨班院舍,長孫日九已洗浴更衣完畢,倒在床鋪上呼呼大睡。
這座小院落離他昨夜還睡著的庚寅房甚遠,平常根本不會走到這兒來,床帳、擺設,整齊迭在榻上的換洗衣物、桌頂擺放的青瓷茶釜……觸目所及,無一不是簇新而陌生。
若有人能無視他的出身,貧賤時不欺、富貴時不諛,除了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七叔和木雞叔叔之外,大概就只有長孫日九了罷?耿照在回程的路上懷著一絲希望,盼與日九聊上幾句,一吐心中的積鬱彷徨,誰知亦不可得。
他嘆了口氣,和衣倒在床上,毫無躋身出頭的喜悅興奮,怔望著天花板發獃,直到睡意鋪天蓋地襲來,一把將他攫入迷離夢鄉,混亂的思緒倏然中斷,只餘一片深黝黝的黑……手一撥,虛無的黑幕應手而分,化作一縷縷灰翳;忽然一團血艷艷的赤光爆炸開來,四周頓成一片火海,漆黑的背景落地還形,變成一大片石砌牆垣,青石覆蓋的範圍從腳下、牆上,一直延伸到天頂,似乎是某條城寨甬道。
熊熊火焰吞噬了通道來處,地上到處散落著殘肢斷劍,切口平滑齊整,怪異到幾乎讓人忘了這副景象所代表的殘酷與血腥。
火舌四處竄燒,濃煙滾滾而來,但他探手卻不覺灼熱,也聽不見任何聲響,彷彿整個人被浸入水中,除了視覺,其餘的感官全被阻隔開來-- (這是……琴魔前輩的記憶!)身悚然,身體不聽使喚,“他”--其實是當年的琴魔魏無音--揮散濃煙,拖著身子向甬道的盡頭前進,一邊嘶聲大吼。
耿照聽不見聲音,仍能感覺那股聲嘶力竭的震動。
前方不遠,一名蜂腰長腿、苗條健美的女子拄劍扶壁,掙扎欲起;另有一具屍體倒卧一旁,面目難辨,被鋒利的刃器開膛破肚,死狀極慘。
女子爬過一地血污狼籍,被刀刃割開的殘破衣衫濡著血膩漿滑,裹出玲瓏浮凸的姣好曲線。
衣裳破口依稀見得玉質般的瑩潤肌膚,被凄艷血色一襯,更是白皙得無以復加;背心衫子被鷹爪功一類的重手法抓下一幅,由肩胛直到腰后,裸出一段象牙也似、骨肉勻停的美背,背脊瘦不露骨、曲線滑潤,蜂后般的細腰扭轉如蛇,腰下的臀股卻渾圓緊繃,聳起如兩瓣險丘,望之令人血脈賁張,難以遏抑。
耿照不覺痴望,一股奇妙的感應油然而生。
(不要去!)……這是前輩當時心中所想么? 女子似是聽到“他”的叫喚,回頭大聲應答,容顏被披散的濃髮與煙硝所掩,依稀見她下頷尖尖,生得一張端麗的瓜子臉,肌膚酥白耀眼,與半裸的美背一般無二。
“我們上當了!刀畢竟是刀,永遠……都不會變成劍!” 琴魔嘶吼著,女子卻捂著耳朵拚命搖頭,活像情緒崩潰的小女孩。
這在一名土八九歲的年輕女郎身上看來說不出的荒誕滑稽,然而耿照卻笑不出來。
那是無法言說、偏又難以抵抗的巨大絕望;在它之前,即使是挺身對抗妖魔的英雄們,也只有無力倒下……視線突然向下滑落,“他”傷疲已極,終於跪倒在地,離女郎止有兩步之遙,奮力向伊人伸出手臂,一邊叫喊。
“那人不是第六把劍,他是預言中的叛徒……是最後一把刀!” “六”這個數目忽然掠過耿照的腦海。
--封印妖刀的最終戰,有六名英雄。
琴魔前輩、背影動人的美麗女郎,屍橫在地的不知名男子……這裡只有三個。
另外三人是誰?誰,又是前輩口中的“最後一把刀”? 突然間,一條人影自出口踉蹌退入,雙手胡亂抓向空中,身子轉了幾轉,仰天倒下,卻不知是何許人也,只因來人並沒有頭。
第四個人死了,還在通道外纏鬥的是哪兩個? 女郎尖叫起來,一把揮開“他”的手掌,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忽然一躍而起,一跛一跛地向通道的盡頭奔去!“他”拼著最後一口氣追上前去,逆光衝出甬道,眼前陡地一片刺亮,分不清是烈陽抑或刀鋒-- “前輩!” 耿照猛然坐起,驚出滿身冷汗。
榻邊“砰”的一聲,一條高大黑影跌入窗里,摔了個四腳朝天。
來人翻身躍起,呼的一巴掌搧去:“去你媽的前輩!這等砍人天命的阻損稱謂,豈可對自己人喊?你個缺德的混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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