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弄溪還處於小玖有了肉身這件事的震驚中。
頭一次,小玖所處的房間窗帘大開,正午的太陽毫無遮擋地擠入這處久不光顧的室內,明亮填塞著每個角落,將那個盤腿坐陷在柔軟白被中的女孩全然籠罩。
頭一次,光線沒有穿過她。
太陽最烈時的顏色是泛白的,打在小玖身上,反射入呂弄溪眼中的是瑩白透粉的一片,裁連出整一個人形,邊緣虛化而夢幻,美好得不像話。姜壹在她身後給她梳頭,沉默飛揚的髮絲是此情景中唯一的動態。它提醒呂弄溪,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但一直到出門,穿行在走廊上,他還腳步虛浮。
“酒店今天怎麼格外熱鬧。”
電梯門打開,許多應侍生來來往往指路、提送行李,好不忙碌。他們身後跟著的那些看上去是客人的人,一個個都好像認識呂弄溪,上前熱絡地和他打招呼。
呂弄溪被迫從震驚狀態中拔出來帶上微笑應酬。熟人太多,他笑得牙都來不及往回收,只好齜著牙回答小玖的問題:
“今天是我的生辰,他們受邀來參加我今晚的生日晚宴。”
好不容易這一批人散得差不多,呂弄溪活動了下笑得僵硬的肌肉,喘了口氣,接著給小玖好好解釋。
“這次活動出發前,父親就和我商量過了。我生辰前後的時間都待在章尾山,再往別處走動反而麻煩。箐海的景色不錯,酒店也造得還行,乾脆在這裡簡單操辦便好。”
“我母親與我們一同來,這些天就一直在忙碌這事兒。晚宴定在樓下箐海邊的露天花園裡,還請您和壹先生今晚能來賞光。”
他說著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背過手,藏在身後交握搓著。
“怎麼不早說,”小玖摸了摸全身上下,一張餐巾紙都掏不出來,“都沒給你準備禮物呢。”
呂弄溪就怕她這麼說,哪裡消受得起,連連擺手說不用。
小玖自己找不出,又把雙手伸向了姜壹,瞄準了他的口袋。手伸進去,往外扯,什麼又大又沉的東西卡在了袋口。直到她把整個內袋襯翻了出來,那東西才一併滾出。
“送你,生日禮物。”
她乾脆地把東西交到呂弄溪手裡。
“……這是什麼?”
呂弄溪僵著手接住,一時半會兒沒敢收回來。此物的觸感濕濕黏黏,軟硬適中,黑黑黃黃的,有些……噁心。但他又心想,這是神所贈之物,就算只是一張餐巾紙,也是要供起來當傳家寶的。
但這總比餐巾紙好,他安慰自己。畢竟看不出是個什麼,來日供在宗祠上的時候後人遠遠觀之,只會覺得神秘莫測而心生敬畏。
“黃土。”
小玖忙著給姜壹把剛剛掏亂了的口袋規整回去,頭也沒回道。
呂弄溪魂飛了一會兒才回來。
“……啊?”
他好像從很遠很遠之外聽到這聲虛弱的迴響,敲擊著他混沌的大腦。
“你暫且收著吧,日後再補給你。”
小玖知道自己隨手一拿的行為在人族的禮儀中是十分沒有誠意的,但她覺得自己這次情有可原:“誰讓你不早告訴我,我什麼都沒準備。”
呂弄溪一句話也說不出,一路上左腳踩右腳差點絆死,好歹把他們帶到了大羿的房間。
聽到敲門聲,姬易之來開的門。隔著木板,他熱情地人未至聲先到地和外頭的小玖姜壹打招呼;門一開,懷裡卻落下個渾身癱軟的小少爺。
“幹嘛幹嘛!”他投降般舉起雙手,很是嫌棄,“早飯沒吃,低氣血糖了?”
姬易之預備把人從身上扒來下來,但剛碰到他,這人就跟受驚了似的從他身上跳開,呈防禦狀地抱緊了懷裡的什麼東西。
“……犯什麼病了。”他逐漸失去耐心。
呂弄溪像是終於分辨出眼前的人是誰,慢慢卸下防備,捧出懷裡的東西,送到他面前。
開口第一聲,沒發出來。
吞了吞口水,第二聲成功了,吐字沙啞而緩慢:
“黃土,”他舔舔唇,“皇女送我的生日禮物。”
姬易之是在半分鐘后才接上話的。
“……就這個嗎。”
他看著呂弄溪雙手盛放那團黑乎乎的東西,說話聲音比平時細。
呂弄溪點頭。
屠有儀飄過來,一陣風一樣,刮到他們身邊停下。三個人組成一個十分穩固的三角形,以呂弄溪虔誠高舉著的黃土為中心,凝固住了。
“喲,煥然一新呀。”
坐在姜苗床邊的大羿只一眼就看出了小玖的變化,出言調侃:“感覺如何。”
“蠻好的。”
小玖走近他,那些原本聚攏在姜苗床周圍的鬼們紛紛給她讓出條陰森森的過道來。她在姜苗身邊坐下,朝小嬰兒一笑:
“早知道早點出來玩了。”